“拖下去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平日里说“换一盏茶”。
可宫人听见却像听见雷,立刻有人上前去拉那宫女。
宫女哭着磕头:“娘娘饶命,娘娘饶命。”
嬷嬷急忙道:“娘娘,是小事。”
萧明玉的手指停在半空,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她看着那宫女被拖走,哭声一远,屋里就只剩下汤气残留的味。
那味淡。
淡得像一场失败。
她靠回软榻,软榻的靠枕被她压出一个深坑,像她胸口也陷下去一块。
嬷嬷跪在一旁,声音低低:“娘娘何必为一碗汤动气。”
萧明玉眼神落在空案上,像看见自己刚刚推开的那盅汤。
她喉结轻轻动了动:“我没有动气。”
嬷嬷不敢再说。
萧明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胃口,指尖贴着绸面,能感到腹间那点隐隐的翻。
翻得像汤面涟漪。
她忽然觉得饿。
饿得像被人挖空。
可她又不想吃。
不想吃时,嘴里便更苦。
苦像陈皮没晒透就下锅。
她低声道:“她做的……不是这样。”
嬷嬷一愣:“娘娘说谁。”
萧明玉没答。
她看着窗纸那点透进来的光,光白得冷,冷得她心里发麻。
“她那边的汤。”萧明玉像在对自己说。
“清。”
“可不薄。”
“淡。”
“可不空。”
“喝下去。”
“人会松。”
她每说一句,声音就更低一分,像怕被谁听见这份承认。
嬷嬷听得心惊,忙道:“娘娘若喜欢,叫御膳房多试几次便是。”
萧明玉忽然抬眼,眼神里没有光,只有一丝急:“试多少次都不对。”
嬷嬷哑住。
萧明玉指尖又开始敲案,敲得比先前更乱。
乱得像她心里那套规矩忽然没了准星。
“去把御膳房的人叫回来。”她忽然说。
嬷嬷忙应:“是。”
掌勺太监又匆匆进来,跪得更低,像恨不得钻进地里。
“娘娘。”他声音发颤。
萧明玉盯着他:“你们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清。”
“就去问知道的人。”
掌勺太监一愣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明玉指尖轻轻点了点案角,像点着一枚棋子,却不肯说出那枚棋子的名字。
“清宁。”她终究吐出两个字。
掌勺太监心里一跳,连忙道:“叶才人那边小厨房规矩不同,奴才们未必能……”
“你们去。”萧明玉道。
她声音仍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。
“带着秤。”她忽然补一句。
掌勺太监怔住:“秤?”
“对。”萧明玉盯着他。
“她用什么,多少,火候几时。”
“都称一称。”
掌勺太监嘴唇发白:“娘娘,这……”
嬷嬷也忙道:“娘娘,叶才人那边未必肯给。”
萧明玉抬眼看嬷嬷,眼神里一瞬间有点冷笑:“她敢不给?”
嬷嬷一滞。
萧明玉说完又像觉得这话刺耳,她的指尖停了一瞬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低声补了一句,像把锋利收回去:“我是贵妃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却像把自己往某个位置上按。
掌勺太监额头贴地:“奴才明白。”
萧明玉看着他,忽然又道:“别惊动陛下。”
掌勺太监立刻应:“是。”
嬷嬷心头一跳:“娘娘……”
萧明玉抬手打断,声音更低:“我只是想喝一碗对的。”
“不过一碗汤。”她又说。
这句话像给自己找台阶。
台阶铺得很平。
可她眼神里那点急却没消。
掌勺太监退下时,袖口擦过门框,带起一点风。
风里似乎夹着外头的清气。
萧明玉却觉得那风像从她身边绕过去。
绕过她,去别处。
她忽然起身走到妆台前。
妆台上摆着一只小镜。
镜里的人依旧精致。
可精致像一张贴得太紧的面具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腹按下去时,能感到皮下脉跳得快。
快得像她刚才那句“去问”的冲动还在胸口滚。
嬷嬷小心把点心端近:“娘娘先垫一口。”
点心甜香冲上来。
萧明玉闻见甜,胃里反而翻得更厉害。
她一把推开,盘子在案上滑了一寸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嬷嬷吓得跪下:“娘娘息怒。”
萧明玉闭了闭眼,声音很轻:“我不怒。”
她说不怒,却连指尖都在抖。
抖得像怕自己再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,窗纸透着光。
光里仿佛能看见一缕远远的炊烟。
那炊烟稳。
稳得像有人不急不躁看着火。
萧明玉忽然觉得那稳像一种讥讽。
讥讽她的紧。
讥讽她的急。
“把汤盅洗干净。”她对嬷嬷说。
嬷嬷忙应:“是。”
“要最干净。”萧明玉又补。
“干净得能盛得住清。”
嬷嬷手指一颤:“是。”
萧明玉转身回榻,坐下时动作很慢,像怕自己一快就碎。
她把手放在膝上,膝上衣料平整,她却一遍遍抚,抚得像在确认自己还在。
屋外有脚步声远远来,又远远去,像与她无关。
她听着那脚步,忽然低声问:“嬷嬷。”
嬷嬷赶紧应:“奴婢在。”
萧明玉声音轻得像一根线:“你说……”
她停住,停得久一点。
“她那碗汤。”
“到底凭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