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柔贵妃宫里那盏长明灯就先暗了一格。
不是被人吩咐熄的,是宫女添油时手一抖,原本该添满的灯芯没抬起,火苗便识趣似的缩了缩。
屋里静得很,连香炉里那点余灰都像怕惊醒谁,烧得慢吞吞。
贴身嬷嬷掀帘进内室时,先下意识放轻脚步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瞬,耳朵竖起来听,没听见摔瓷的脆响,也没听见那种压着嗓子的怒气。
只听见一点水声。
细细的,像有人在漱口,又像在压着气。
嬷嬷心口一松,快步又收住,怕快了把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安静踩碎。
萧明玉已经起身了。
她没像往常那样一醒就要换衣换发,也没把人叫得满屋跑。
她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寝衣,坐在窗前的榻边,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,光线漏进来,落在她指尖上。
她的指尖还白,带着一点昨夜吐得过后的虚,指腹却没有再捏得发紧。
案上摆着药碗,药色深,热气却轻,像被人故意压着不让它冲。
萧明玉抬手端起那碗药。
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抖得不明显,却足够让瓷碗边缘碰出一声细响。
嬷嬷立刻上前想扶。
萧明玉抬眼,声音比昨夜更清。
“别碰。”
嬷嬷僵住,手停在半空,像被那两个字钉住。
萧明玉却没再用那种冷得刺人的语气。
她只是把碗端稳,低头喝了一口。
药很苦。
她的眉心皱了一瞬,皱得像被苦味轻轻拧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。
她没把药推开,也没骂“熬得不对”。
她只是又喝了一口。
苦味下去,胃里那股空荡的凉反倒被热意顶了一点,热意顶得不猛,却足够让人不那么想发脾气。
嬷嬷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压着,像怕一口气吹散她这点“能忍”。
外头有小宫女端早膳进来,脚步刚迈进门槛就停住。
她看见娘娘在喝药,眼睛睁大,像看见太阳从西边起。
她本能要跪。
萧明玉没看她,只淡淡道:“放那儿。”
小宫女忙把托盘放在案边,托盘上是清粥、小碟咸菜,还有一盅温温的汤。
汤盅的盖子冒着一点热汽,热汽不冲,像昨夜那碗姜枣汤留下的尾音。
萧明玉的视线在汤盅上停了半息。
她没说“换掉”,也没说“怎么又是这个”。
她只是伸手,指尖碰到汤盅盖沿,热意顺着瓷走到掌心。
她把手收回来,像确认了一下温度,又像确认自己还在。
嬷嬷看在眼里,心里一紧一松。
她小心问:“娘娘……可要传太医再来看看?”
萧明玉淡淡摇头。
“昨夜看过了。”
嬷嬷咽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御膳房那边,今儿还要再责问?”
萧明玉没立刻答。
她把药碗放下,瓷底落在案上,声音很轻。
她盯着窗外那片晨光,像盯着一条很长的路。
过了好一会,她才开口。
“昨日那边……”
嬷嬷的背立刻挺直。
萧明玉顿了顿。
“算了。”
两个字落下去,比摔碎一只茶盏还叫人发怔。
嬷嬷愣住,像没听清。
“娘娘指的是……”
萧明玉侧过脸,唇色淡,眼底却不再翻涌。
“你知道。”
嬷嬷心里掀起一阵乱,乱得她差点把“叶才人”三个字说出口。
她硬生生把字压下去,只低声应。
“是。”
萧明玉又补一句,声音更轻。
“不必再折腾。”
她说这话时,手掌按在腹上。
那动作不是装出来的矜持,是身体自己找的位置。
嬷嬷看见那只手,忽然就明白了一点。
不是谁压住了谁。
是娘娘自己,撑不住了。
屋里又静了一阵。
外头晨鸟叫了两声,声音脆,像把夜里的沉闷啄开两道缝。
萧明玉端起清粥。
她舀了一勺,勺子轻轻碰到碗沿。
她把粥送入口中,粥温温的,不烫不凉。
她嚼得慢,像在跟自己的胃讲和。
嬷嬷站在旁边,眼眶忽然发酸。
她想说点什么,又怕一句话就把娘娘那点平稳掀翻。
萧明玉却像不耐烦她那种“要哭不哭”的样子,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。
“别那样看我。”
嬷嬷慌忙低头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萧明玉把勺子放下。
“我没死。”
嬷嬷被这一句堵得差点失声,硬生生憋出一个“是”。
萧明玉又喝了一口汤。
汤入口时,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像昨夜那口热意还在。
她没有说汤好不好,也没有问是谁熬的。
她只是把汤咽下去,肩背便更松一点。
那种松不是欢快的松,是被迫紧了太久后,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寸。
外头有宫女急匆匆走过回廊,脚步声停在门口又折回去。
嬷嬷出去问了一句。
“怎么?”
那宫女压声。
“内务府那边来问……先前给叶才人那边扣的用度,要不要继续扣着。”
嬷嬷的手一抖。
她回头看向内室,萧明玉正低头喝药。
那药苦得她眉心微皱,却没发火。
嬷嬷咽了口气,声音放得很稳。
“撤了。”
宫女愣住。
“撤、撤了?”
嬷嬷抬眼,盯着她。
“都撤了。”
宫女连忙点头退下,退得像怕慢一步就会被反悔。
嬷嬷转回内室时,萧明玉已经把药喝完。
她把空碗往一旁推了推,手指却在碗沿停了一瞬。
嬷嬷想起昨夜那只热碗沿,心里一阵抽痛。
萧明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昨夜……她说了什么?”
嬷嬷一愣。
她没料到娘娘会主动问。
她小心回忆。
“叶才人……没说什么大道理。”
萧明玉抬眼,眼神冷冷的,却没那么尖。
嬷嬷更小声。
“她只说……先暖胃。”
萧明玉的指尖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嬷嬷看见她那一瞬的动作,像看见一个人把刀收回鞘里。
萧明玉低声。
“她还说了一句。”
嬷嬷点头。
“她说……人要是太紧,吃什么都不香。”
萧明玉听完,没笑,也没怒。
她只是垂下眼,像那句话不是针,是一只手,把她从悬空的地方轻轻按回地面。
她过了许久才道。
“她其实什么都没说。”
嬷嬷不敢接。
萧明玉却像在对自己说。
“她就是熬了碗汤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这种安静不带威压,倒像晨光慢慢铺开,所有人都不敢踩坏它。
宫里有些话,从来不是从御前传出来的。
它们长在墙根,长在廊柱背面,长在小宫女们低头抹桌的空隙里。
清晨的宫道拐角,两名小宫女一边提水一边嘀咕。
“昨儿贵妃那边没动静了。”
另一人抬眼四处看,像怕话被风听见。
“你小声些。”
前一个却忍不住。
“我听说呀,贵妃服软了。”
“服软?”
“嗯,说是撤了对叶才人那边的为难。”
那小宫女咂舌,像尝到了什么刺激的甜。
“啧,叶才人真厉害。”
她说“厉害”时,眼里亮得像灯芯。
另一人压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叶才人?”
前一个把水桶提了提,水晃出一圈。
“还用问?陛下不是总往她那儿坐?贵妃心里不舒服,不就因为她?”
逻辑一旦被说出口,就像绳结被勒紧,越勒越像真。
另一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昨儿也没听见叶才人去贵妃宫……”
前一个立刻翻个白眼。
“你笨啊,这种事怎么会让你听见?”
她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放,声音不大,却足够像敲锣。
“肯定是叶才人去了,说了什么,贵妃才退的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前一个想了想,自己给自己编出来。
“她那张嘴啊,看着懒,实则刀子似的。”
“她一笑,谁扛得住。”
另一人被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可叶才人看着不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