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小秤称糖。
秤砣一落,铜铃轻轻一响,叮得清脆。
小荷看着那秤铃声,忽然觉得主子真像只管灶火的人。
门外有宫女来递话。
“叶才人,内务府那边问,您这边用度可还缺什么。”
小荷立刻紧张。
叶绾绾却先问。
“缺冰糖吗?”
宫女愣住。
小荷也愣住。
叶绾绾认真道:“我最近熬梨汤熬得勤。”
宫女忙回:“不缺不缺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宫女退下时,脚步都轻了。
小荷忍不住笑。
“主子,您真是……”
叶绾绾把藕粉盛进碗里,藕浆一倒,碗里立刻凝出一层柔滑的光。
她吹了吹。
“你要夸我就夸甜度。”
小荷连忙点头。
“甜度刚好。”
叶绾绾满意。
“那就成。”
她拿小勺尝了一口,藕香清,桂花甜在后头,甜得不尖,像把心口慢慢捋平。
小荷见她眯眼,便也跟着松一口气。
“主子,这样吃着真舒服。”
叶绾绾把勺子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舒服就多吃一口。”
小荷一口下去,眼睛亮了。
“主子,您要不要做一盆给皇上尝?”
叶绾绾立刻抬眼。
“不用。”
她语气干净。
“我做给我自己。”
小荷噎住。
叶绾绾又补一句。
“他若来了,我就给他一口。”
小荷小心问:“那贵妃若又来呢?”
叶绾绾把碗边擦干净。
“她若来,也给她一口。”
小荷怔怔。
“主子不怕得罪谁?”
叶绾绾抬手指了指锅。
“我怕糊。”
她把锅盖一盖,火声立刻低了下去,像被人按住。
小厨房里只剩汤气与桂花香。
宫墙那头,柔贵妃宫的窗也开着。
萧明玉靠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块极软的点心。
点心是蒸出来的,白得细,入口就化。
她咬了一小口,没皱眉。
嬷嬷在旁边看得出神。
萧明玉淡淡道:“看什么。”
嬷嬷忙低头。
“奴婢只是……见娘娘肯吃,心里踏实些。”
萧明玉把点心放回盘里。
“踏实?”
嬷嬷不敢答得太满。
“至少……不那么难受了。”
萧明玉的手指在盘沿划过。
盘沿冰凉,她却没缩。
“周云深说得对。”
嬷嬷一惊。
萧明玉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宫道。
“我昨夜见过代价。”
嬷嬷喉头发紧。
她想劝“娘娘别想了”,又怕这话像把她往回推。
萧明玉却忽然问。
“陛下今日可来过?”
嬷嬷顿了顿。
“未曾。”
萧明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冷笑。
她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。
“那就不来。”
嬷嬷眼眶一热。
萧明玉抬眼。
“哭什么。”
嬷嬷忙擦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萧明玉把手按在胃上。
“我不想再吐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。
却像把她所有骄矜都折成一句实话。
嬷嬷低声道:“娘娘若觉闷,午后要不要去园子走走。”
萧明玉沉默。
她想起前两日园子里那盆陈皮,想起那人低头翻晒的样子。
她胸口微微一紧。
那紧来得快,又被胃里的热意缓了一点。
“改日。”
嬷嬷应声。
萧明玉把窗推得更开。
风进来,带着桂花藕粉的甜香似的错觉。
她皱了皱眉。
又慢慢松开。
同一日傍晚,御书房里灯也早些熄了。
容霁安翻完折子,指腹在纸边摩挲两下,像被纸割过。
内侍低声道:“陛下,柔贵妃那边传话,说娘娘今日按时服药,用了粥,也没再动怒。”
容霁安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内侍又小心问:“外头流言……”
容霁安把折子合上。
“宫里闲话,别管。”
内侍低头称是。
容霁安起身时,袖摆带起一阵轻风。
他停在窗前,看宫道安静,灯影稀薄。
他忽然问。
“叶才人那边今日做什么。”
内侍愣了愣,忙回。
“听说在做桂花藕粉。”
容霁安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
他只是把窗关上。
屋里暗下来,安静得很稳。
而安静一旦稳了,就有人开始觉得不对。
偏殿里,两名嬷嬷对坐,案上茶凉了半盏,茶面浮着一圈薄薄的白雾。
一人低声道:“如今夜巡少,灯又早熄,底下人心都松了。”
另一人捻着佛珠,珠子在指尖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
“松了也好。”
前一个摇头。
“松了,便不好管。”
佛珠那人抬眼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前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现在这样,倒像谁都好。”
佛珠那人嘴角微动。
“可太舒服了,也容易出事。”
前一个凑近。
“出什么事?”
佛珠那人慢慢道:“有人靠紧活着。”
“紧一松,便没了用处。”
前一个手心一凉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佛珠那人把佛珠一顿,珠子轻轻一响。
“总有人会把水搅浑。”
她说完这句,窗外恰好有风吹过,烛火晃了一下。
烛火没灭。
只是晃得像在点头。
小厨房里,叶绾绾把藕粉装进碗。
她用勺背轻轻抹平表面,抹出一层光。
小荷端着托盘,笑嘻嘻问:“主子,这碗要不要留着明日再吃。”
叶绾绾抬眼。
“明日的嘴,明日再说。”
小荷忍笑。
“那今夜呢。”
叶绾绾把最后一撮桂花撒上去。
桂花落在藕粉上,像小小的金点。
“今夜早睡。”
小荷点头。
“早睡就不烦。”
叶绾绾把灶火熄了,火星一暗,屋里便只剩温温的甜香。
她拎起水壶往盆里倒水,水声清脆,像一条细线把日子续上。
门外有人脚步停了停。
小荷竖耳朵。
叶绾绾却只抬手。
“把门闩好。”
小荷一愣。
“主子不等陛下?”
叶绾绾把手擦干。
“我等汤凉。”
小荷笑出声。
叶绾绾也笑。
她端起那碗藕粉,低头吹了吹。
碗沿的热气轻轻绕上来,绕过她鼻尖,甜得很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