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安静了几日。
这安静不是没人说话,也不是没人走动,而是那种忽然少了几分尖锐的安静。
晨起时,宫道上不再总有人急匆匆传话。
夜里巡灯的太监绕过各宫,也少听见瓷器碎在地上的声响。
柔贵妃宫的灯暗得早些,沈皇后那边的香也换得淡些,连几位宝林请安时的脸色,都比从前有了些血气。
叶绾绾对此一无所觉。
她早晨醒来时,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枕边的小竹篮。
篮子里放着昨晚挑好的梅子。
梅子青里带一点黄,摸起来硬,闻着酸,像把人还没醒透的困意一下拽起来。
小荷端水进来,见她坐在榻上盯着梅子看,忍不住道:“主子,您昨夜睡前还说今日要早些起。”
叶绾绾嗯了一声。
小荷眼睛一亮。
叶绾绾又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。
“我现在是在早些醒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醒和起,果然不是一回事。
而另一头,太医院里却没有这样松快。
周云深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近三个月的脉案。
纸页一张张摊开,墨迹有新有旧,病名却翻来覆去离不开那几样。
头风。
胃脘不适。
心悸。
夜寐不安。
虚热。
还有许多宫女的记录,写得更简单:体虚、乏力、食少。
太医署的小吏在旁边磨墨,磨到手腕发酸,忍不住小声道:“周院判,这些都不是重症。”
周云深没有抬头。
“正因不是重症,才奇怪。”
小吏一愣。
周云深将几张脉案并到一处。
“若是疫病,脉象该有同源;若是风寒,该有时令。但这些人分在不同宫室,年岁不同,病也不重,却反复发。”
他指尖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睡不好,吃不好,动得少,心里紧。”
小吏听得茫然。
周云深却像忽然想起什么,眉心慢慢皱起。
御书房里,容霁安也正翻着太医院递来的折子。
折子写得规矩,字句也稳。
可看得久了,规矩里反倒透出一点不规矩。
内侍在旁边添茶。
容霁安忽然道:“后宫近来小病很多?”
内侍低声回:“太医院说,多是虚症,不碍大事。”
容霁安把折子合上。
不碍大事。
这四个字在宫里常用。
只要不死人,不闹事,不惊动前朝,便都能归进这四个字里。
可他忽然想起叶绾绾那日随口说过的话。
人要是太紧,吃什么都不香。
当时她说得像在说汤。
现在想来,却像在说整座宫。
容霁安指腹轻轻敲了敲折子边。
“传周云深。”
内侍忙应。
周云深来得很快。
他行礼时,袖口还带着药房里的淡淡苦味。
容霁安将折子推过去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周云深垂眼看了片刻。
“不是病重。”
容霁安看他。
周云深道:“是人被熬久了。”
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这话不漂亮,也不适合写进折子。
容霁安却没有打断。
周云深继续道:“药能止一时,可若依旧睡不好、吃不下、整日闷在屋里,病会反复。”
容霁安淡声道:“所以?”
周云深沉默一息。
“臣想先查查各宫日常饮食与作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得谨慎。
“不是立规矩,只是看一看。”
容霁安听见“不是立规矩”,眼底倒有一丝极浅的笑意。
他想起叶绾绾若在此处,大约会说:别弄得像罚站。
“去看。”
容霁安道。
“别惊动人。”
周云深应下。
他退到门口时,容霁安又忽然开口。
“叶绾绾说过,人太紧,吃什么都不香。”
周云深脚步一停。
容霁安垂眼看折子。
“你既是太医,也该知道,吃不香算不算病。”
周云深低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出了御书房,风从廊下吹来,带着一点热。
周云深抬头望了望天。
他忽然觉得,太医院那些药柜打开久了,里面的药味太重,重得让人忘了,人在病以前,先是在过日子。
而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终于从榻上起来。
她把梅子倒进盆里,水一冲,酸香立刻浮起来。
小荷问:“主子今日做什么?”
叶绾绾揉了揉眼。
“做让人不打瞌睡的东西。”
小荷以为是什么醒神药膳。
叶绾绾很认真地补了一句。
“梅子糖。”
太医院的脉案被搬出来时,屋里一股旧纸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周云深把窗推开半扇,风从窗缝里进来,吹得最上面那张纸角轻轻翻起。
小吏忙伸手按住。
“院判,这些旧案要全看?”
周云深嗯了一声。
小吏苦着脸。
“可这里头有些只是宫女头痛,有些只是夜里睡不安稳,照例开两剂安神汤也就罢了。”
周云深的手停在一份脉案上。
那份脉案写得很短。
某宫洒扫宫女,头晕,食少,夜惊。
再往下翻,隔了十几日,又是同一个名字。
胃脘不舒,乏力。
再隔半月,仍是她。
畏寒,心悸。
每次都不是大病,每次又都没真正好。
周云深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她如今还在原处当值?”
小吏查了查册子。
“还在,听说是夜里守灯的。”
周云深没说话。
守灯,夜惊,胃脘不舒。
这些字落在一起,便不像单纯的病,倒像一条被拉得很紧的线。
线不断,人就继续撑着。
可线若一直紧,总会勒出痕迹。
另一边,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把梅子糖失败的第一锅倒出来时,整张脸都皱了一下。
糖太硬。
硬得不像糖,像小石子。
小荷拿筷子戳了戳,筷尖没戳动。
“主子,这还能吃吗?”
叶绾绾沉默片刻。
“能。”
小荷眼睛一亮。
叶绾绾把盘子往旁边推。
“留着吓人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秋云进来送帕子,刚好听见这句,忍不住笑。
“主子又折腾梅子?”
叶绾绾纠正她。
“不是折腾。”
她低头看锅里重新化开的糖浆。
“是在和糖商量。”
小荷小声道:“奴婢觉得糖不太想商量。”
叶绾绾拿勺子搅了搅。
“所以要小火。”
锅里的糖浆被火慢慢熬开,原本急躁的泡泡一点点细下去。
叶绾绾看着那些泡,忽然想起柔贵妃那夜的呼吸。
也是这样。
先翻,后乱,再慢慢落下去。
她没有往深处想。
想深了容易累。
她只是把火又压小了些。
御书房里,周云深呈上脉案时,容霁安没有立刻翻。
他先看周云深的脸色。
“你昨夜没睡?”
周云深微怔。
“臣看案至三更。”
容霁安淡淡道:“你也在表里。”
周云深一时没明白。
容霁安指尖点了点脉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