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不好,吃不好,动得少,心里紧。”
周云深低头。
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来,竟比他自己写在纸上还更像提醒。
容霁安翻开册子。
越看,眉心越沉。
这些都是不重的病。
不重,所以无人当回事。
不重,所以反复也只算体弱。
可整座后宫若有许多人都在体弱,那便不是一个人的问题。
容霁安合上册子。
“宫女也算进去。”
周云深抬眼。
容霁安看他。
“她们也在宫里活着。”
周云深低声道:“臣明白。”
这话若换作旁人来说,或许像施恩。
可容霁安的语气很平。
平得像只是把一个被忽略太久的事实捡了回来。
出了御书房,周云深在廊下站了片刻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梅子的酸。
他顺着味道看过去,远远瞧见一个小太监捧着食盒往御书房来。
食盒盖没盖严,酸甜味就从缝里漏出来。
小太监看见他,忙行礼。
“周院判。”
周云深问:“清宁送来的?”
小太监点头。
“叶才人说,第一锅太硬,这锅还能吃。”
周云深沉默。
还能吃。
这三个字放在御前点心里,实在不算恭敬。
可小太监说得很自然,像清宁小厨房出来的东西本就该这样。
好吃就是好吃。
失败就是失败。
还能吃,就送来让人提提神。
周云深忽然觉得,这大概也是一种难得的松弛。
容霁安拿到那盒梅子糖时,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。
纸上字迹不算端正。
太硬那锅没送。
这锅别空腹吃。
容霁安看着那行字,眼底浅浅一动。
内侍低着头,努力让自己不要笑。
容霁安拈了一颗。
酸意先上来,糖衣慢慢化开,舌尖像被轻轻敲醒。
他把纸重新折好,放在折子旁边。
这一日的御书房,折子仍旧多。
可那一点酸甜气味留在案边,倒让人觉得,许多事也许不必一开始就往重里做。
先看见。
再慢慢改。
夜里,周云深重新摊开脉案。
他没有急着写方。
而是在旁边另添一列。
饮食。
作息。
当值。
心绪。
笔尖落下时,他忽然想起叶绾绾那句很不讲医理的话。
人太紧,吃什么都不香。
他原本只当是厨房里的闲话。
如今再看,却像一把钥匙。
钥匙不华丽。
甚至有点粗糙。
可它能开门。
那晚,太医院的小吏把旧脉案重新按宫室分好。
分到最后,他自己先看出不对。
有些宫里并不是某一个人总病。
而是一屋子人轮着不舒服。
今天这个头疼,明日那个胃疼,后日又有人夜里惊醒。
像一口屋子里常年压着湿气,谁进去都要咳两声。
小吏把这个比方说出来时,周云深抬了抬眼。
“记下。”
小吏愣住。
“这个也记?”
“记。”
周云深看着那些名字。
“屋子也会养病。”
小吏听得背后一凉,又觉得这话并非怪力乱神。
有些宫室日照少,香熏得重,窗又常年不开,人在里面待久了,胸口确实闷。
若再吃不好睡不好,小病便像雨后苔痕,一点点长出来。
清宁小厨房夜里收火时,叶绾绾也在开窗。
小荷怕凉。
“主子,夜风进来会不会冷?”
叶绾绾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“不开会闷。”
“可香气都散了。”
“散了明天再煮。”
她低头闻了闻袖口。
袖子上全是梅子糖的酸甜味。
闻多了也腻。
小荷学着她的样子闻了闻,忽然道:“好像真有点闷。”
叶绾绾看她一眼。
“你才知道。”
秋云把桌上的糖罐收好,轻声道:“从前在别处当值,屋里香烧得重,熏久了头疼,可没人觉得是香的问题。”
叶绾绾把窗撑住。
“香太重,就是问题。”
小荷问:“那好香也不好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好东西也不能一屋子都是。”
她这话说得随意。
第二日却被秋云说给了来取食盒的小宫女听。
小宫女又说给太医院的人听。
最后兜兜转转,落进周云深耳里。
周云深在册子上添了一行。
香不可久重,室宜通风。
写完,他停了一下,又想起叶绾绾的说法。
于是旁边又添:再好的香,也别熏满屋。
他看着这两句话,忽然觉得,后一句更像能救人的话。
第二日一早,周云深亲自去了几处宫室外头。
他没有进去惊动人,只站在廊下看。
有一处宫门紧闭,窗纸后香烟浓得发灰,宫女端着水出来时,脸色也灰。
周云深问:“窗多久没开?”
宫女吓了一跳。
“娘娘畏风。”
周云深没有说她错,只道:“午后日头暖时,开半刻。”
宫女迟疑。
“若娘娘怪罪……”
周云深看着她手里的水盆。
“便说太医院让香散一散。”
宫女低头应了。
走到下一处时,院中倒是开着窗,可廊下小宫女蹲着洗衣,手指冻得发红。
明明天不算冷,她却像习惯了忍。
周云深停了停。
“热水呢?”
小宫女茫然抬头。
“洗衣用热水?”
她问得太真,反倒让人说不出话。
周云深沉默片刻。
“手疼时用。”
那小宫女愣了很久。
周云深回太医院后,在记录上又添了两句。
屋要透气。
人也要。
他写完,想起叶绾绾大概会嫌这话太文。
于是又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闷久了,谁都不舒服。
清宁那边晚饭也比往日简单。
一碗粥,几碟小菜,还有叶绾绾新腌的脆梅。
小荷尝了一口,酸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叶绾绾看她。
“醒了吗?”
小荷含着梅子点头。
“醒了。”
“那就说明有用。”
秋云笑道:“主子这是把醒神做成了下饭。”
叶绾绾夹了一颗脆梅,语气很平。
“人能醒着吃饭,也算正事。”
窗外风进来,吹散灶间热气。
屋里没有熏香,只有米粥和脆梅的味道。
小荷忽然觉得,这样的安静和从前不一样。
从前安静是没人敢出声。
现在安静,是大家都能慢慢吃完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