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云深第一次踏进清宁小厨房时,脚步停在门口。
不是因为不敢进。
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先看哪里。
小厨房不大,却被收拾得很有章法。
靠窗的竹筛里晒着陈皮,橘黄一片片铺开,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灶上砂锅正小火咕嘟,白汽里有山药的甜、枣的暖,还有一点点姜味,辛气不冲,像被水磨圆了。
另一边,几把香草倒挂在梁下,叶片干得微卷,风一过,味道清清淡淡。
小荷原本正蹲在地上择梅子,抬头看见人,吓得差点把盆扣了。
“周、周院判?”
叶绾绾坐在小凳上,手里还捏着一颗梅子。
她抬眼看过去。
周云深行了半礼。
“叶才人。”
叶绾绾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锅。
“你病了?”
周云深一顿。
小荷低头憋笑。
周云深道:“臣无病。”
叶绾绾哦了一声。
“那你来得挺突然。”
周云深也觉得突然。
他在太医院里翻了半日脉案,又被皇上一句“吃不香算不算病”问得心里发紧,最后不知怎么,就走到了这里。
他看着那筛陈皮。
“臣想看看叶才人平日如何备膳。”
叶绾绾把梅子放回盆里。
“看可以。”
周云深刚要道谢。
叶绾绾补道:“别挡光。”
周云深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阳光重新落回陈皮上。
叶绾绾满意了。
她把梅子一颗颗挑出来,有伤的放一边,硬得过分的放一边,颜色最均匀的放进小竹篮。
周云深看了一会儿,问:“为何要分开?”
“伤了的容易坏。”
“太硬的呢?”
叶绾绾捏起一颗。
“咬不动。”
周云深:“……”
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问得多余。
叶绾绾却没觉得他烦。
她把砂锅盖子掀开,白汽一下扑出来,山药已经炖得边缘发软。
周云深闻见那味,眉心一动。
“山药健脾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也顶饿。”
“姜能温中。”
“也去腥。”
“陈皮理气。”
“也香。”
周云深一时无言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说的是药性,叶绾绾说的是人嘴。
可奇怪的是,两者竟没有冲突。
叶绾绾拿小勺舀了一点汤,吹了吹,自己尝了一口。
她眉头微皱。
“姜多了。”
周云深道:“姜多则燥。”
叶绾绾看他。
“你们太医说话都这么吓人吗?”
周云深微怔。
叶绾绾把火拨小。
“我就说辣。”
小荷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。
周云深也像被这一声笑点醒,神色松了些。
他问:“叶才人怎么知道这些对胃好?”
叶绾绾把勺子搁在碗边。
“吃多了就知道。”
周云深看着她。
“只是吃?”
叶绾绾认真想了想。
“也疼过。”
这话落得很轻。
小厨房里的火声也轻。
周云深没有再追问。
叶绾绾却已经低头继续挑梅子。
她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可周云深忽然明白,很多经验不是书里来的。
是人疼过,饿过,睡不着过,才一点点知道自己该怎样活。
他低声道:“臣明白了。”
叶绾绾抬眼。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周云深沉默一息。
叶绾绾看他那副像要写脉案的表情,立刻抬手。
“别明白得太复杂。”
她把一颗梅子丢进篮里。
“会酸。”
周云深站在小厨房门口时,叶绾绾正在给陈皮翻面。
她翻得很慢。
一片一片,用指尖挑起,再轻轻放下。
阳光落在竹筛上,陈皮边缘透着一点亮,像被日头晒薄了。
周云深看了片刻,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看药材,看的多是药性。
寒热温凉,归经功效。
可叶绾绾看的是会不会发霉,晒得够不够,放进汤里苦不苦。
同样一味陈皮,在他那里是药,在她这里先是能入口的东西。
叶绾绾翻完半筛,回头见他还站着。
“你要进来就进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站门口,像来收租。”
小荷手里的葱差点掉了。
周云深缓步进来。
“臣只是怕唐突。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。
“你都站到门口了,唐突已经唐突完了。”
周云深无言。
他发现叶才人说话从不绕,偏偏又不锋利。
像刚切开的山药,白得直白,却不扎人。
灶上山药枣汤正小火煨着。
叶绾绾拿筷子戳了戳山药。
“还硬。”
周云深道:“山药须久煮才粉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医书上也记山药。”
叶绾绾把筷子放下。
“医书还记口感?”
周云深一顿。
“不记。”
“那你们医书不够馋。”
小荷背过身,肩膀抖得厉害。
周云深竟认真想了想。
医书当然不记口感。
可入口之物若全不讲口感,人便不愿吃。
不愿吃,再好的性味也落不到胃里。
他从袖中取出小册。
叶绾绾立刻警惕。
“你又要记?”
周云深道:“怕忘。”
“你们太医记性这么差?”
周云深看她。
叶绾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低头继续翻陈皮。
“我随便说说。”
周云深却道:“有些话随便说,反倒是真的。”
这下轮到叶绾绾停住。
她抬眼看他。
周云深神色很平,不像奉承,也不像试探。
叶绾绾最怕这种认真。
认真容易把人拖进正事。
她迅速把话题拉回锅里。
“山药汤快好了。”
周云深顺着她的意思看向锅。
白汽往上升,热气里甜味慢慢出来。
叶绾绾舀出一小碗,先吹,再尝。
她尝东西时很专注,眉眼都会收一点。
周云深看着,忽然问:“叶才人从前也常胃疼?”
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小荷的手停住。
叶绾绾把汤咽下去。
“以前忙的时候会。”
她说得平平常常。
像在说天气。
周云深却听出了别的。
“忙到吃不下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忙到忘了吃。”
小荷倒吸一口气。
在她看来,忘了吃饭简直是天大的事。
叶绾绾见她那表情,忍不住笑。
“后来就记住了。”
周云深问:“怎么记住的?”
“疼一次记不住,就疼两次。”
她把勺子放回碗里。
“人有时候很笨,非得身体骂你,才知道改。”
周云深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这句话他很想写。
可又觉得写下来不像医案,像训诫。
叶绾绾已经把那碗汤推给小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