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尝尝。”
小荷捧过来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甜。”
“腻吗?”
“不腻。”
叶绾绾满意。
周云深看着她们这一问一答。
他忽然发现,叶绾绾每次做吃食,问的不是药效。
她问甜不甜,腻不腻,辣不辣,吃完舒不舒服。
这些词很寻常。
寻常到太医院从不把它们写得郑重。
可这些寻常,恰恰是人每天都要遇见的事。
午后,周云深没有立刻走。
他看叶绾绾把香草分成几束。
醒神的放一边,煮汤的放一边,只是闻着好玩的又放另一边。
周云深指着最后那束。
“只是闻着好玩?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好闻也很重要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屋里好闻,人就不那么烦。”
周云深再次沉默。
他想起太医院的药房。
苦味常年不散。
病人一进门,先皱眉。
皱着眉看病,怕是病也要多三分。
叶绾绾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又要把这句话写成什么“香气可舒心气”。
她立刻道:“你别写太玄。”
周云深抬眼。
叶绾绾认真道:“就写,屋里别太臭。”
小荷噗地笑出声。
周云深低头,在册子上写下。
屋中气味宜清淡。
想了想,又划掉。
改成:屋里别闷,香别太冲。
叶绾绾看见,点头。
“这个能看懂。”
周云深收起册子时,忽然行了一礼。
叶绾绾吓得差点后退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多谢叶才人。”
“我没教你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周云深道:“叶才人只是做给臣看。”
叶绾绾皱眉。
“我也不是做给你看。”
她指了指锅。
“我是做给我自己吃。”
周云深看着她那副郑重维护自己饭碗的样子,眼底终于有了点笑。
“臣明白。”
叶绾绾怀疑他根本没明白。
她把剩下半碗山药汤端起来,自己喝了一口。
算了。
只要不让她写折子,他明白什么都行。
周云深离开小厨房前,叶绾绾又叫住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周云深回头。
叶绾绾把一小包晒好的陈皮递给他。
“拿去。”
周云深接过,指尖碰到纸包,能感觉到里面干燥轻薄的触感。
“给臣?”
“给太医院闻闻。”
小荷在旁边补充:“主子晒了三日,翻了八回。”
叶绾绾看她。
“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小荷理直气壮。
“奴婢帮着翻的。”
周云深低头看着纸包。
陈皮算不得贵重。
太医院也有。
可这包陈皮从清宁小厨房递出来,便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意味。
不是药柜里分门别类的干货。
是有人看天色、看湿气、看日头,一片片翻出来的。
他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叶绾绾摆手。
“别谢,别泡苦。”
周云深把这句也记住了。
回到太医院后,他把陈皮分给几位太医闻。
刘太医闻完,点头。
“晒得好。”
另一位太医道:“陈皮本就理气健脾。”
周云深道:“叶才人说,泡苦了人不喝。”
屋里安静片刻。
刘太医摸着胡子。
“此言也对。”
他们从前总说药该如何。
却很少认真想,人肯不肯喝。
周云深那日重新整理陈皮茶的用法,没有写太多典故。
只写:饭后温饮,淡些,苦了便少泡。
小吏看见,忍不住道:“院判,这句像叶才人。”
周云深没有否认。
他把纸收好。
“像她,才有人看。”
傍晚,叶绾绾听说太医院真的拿陈皮去研究了,脸上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表情。
“他们很闲吗?”
秋云笑道:“大约是认真。”
叶绾绾叹气。
“认真也行,别把陈皮写得不认识自己。”
小荷问:“陈皮怎么会不认识自己?”
叶绾绾把锅盖盖上。
“你看他们写的那些字,谁看了都容易不认识自己。”
叶绾绾后来才知道,周云深把那包陈皮拿回去后,太医院几位太医围着闻了半日。
她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小荷问:“主子是不是觉得他们很看重?”
叶绾绾道:“我觉得他们有点可怜。”
秋云笑问:“怎么可怜?”
“闻陈皮都能闻半日。”
叶绾绾把新晒的陈皮收进罐子里。
“可见平日很少闻点好闻的。”
这话若给太医院听见,大约又要沉默。
小荷却深以为然。
“太医院都是苦味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,从罐子里又分了一小包。
“那再送点。”
秋云接过纸包。
“还是给周院判?”
“给太医院。”
叶绾绾顿了顿。
“让他们放屋里,别全泡了。”
小荷眨眼。
“不吃,光闻?”
“好闻也有用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。
下午,太医院收到第二包陈皮。
纸上写着:闻也行,别浪费。
刘太医看着那几个字,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这位叶才人,倒真把咱们当成没闻过香的人。”
周云深把纸包放到窗边。
风一过,陈皮香慢慢散开。
药房里的苦味,竟真被压下去一点。
小吏吸了吸鼻子。
“院判,好像没那么苦了。”
周云深看向窗边。
“记下。”
小吏立刻提笔。
“记什么?”
“病人候诊处,可放清淡气味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不必熏香。”
傍晚时,周云深离开清宁小厨房,袖口沾了一点陈皮香。
他自己未察觉,回到太医院,小吏却先闻见了。
“院判,您身上有甜味。”
周云深低头闻了闻。
不是甜,是陈皮晒过后的清香。
小吏笑道:“比药味好。”
周云深没有斥他。
他把今日的小册放到案上,又在最后添了一句。
人愿靠近,才愿开口。
写完,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仍旧不像医书。
可若连太医院都让人一进门便想退,问诊又怎么问得真。
他把那包陈皮放在窗边。
风吹过,纸包轻轻动了一下。
苦味淡了些。
那晚太医院收值前,小吏把窗边的陈皮纸包重新折好。
他原本只是顺手一闻,却忽然道:“院判,今日来请脉的人,好像没那么怕进门。”
周云深抬眼。
小吏挠挠头。
“也可能是奴才想多了。”
周云深看向窗边。
纸包里一点清香很淡,却确实在。
“不是想多。”
他说。
“人进门前,先不皱眉,就是好的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