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以后，周云深开始偶尔出现在清宁小厨房。

一开始，小荷还会紧张。

后来她发现，周院判来了也不喝茶，不坐软凳，更不说客套话。

他只站在不挡光的位置，看锅。

看得很认真。

认真得像锅里不是山药，是一份疑难脉案。

叶绾绾第一次还能忍。

第二次也能忍。

第三次，她终于放下勺子。

“周院判。”

周云深抬眼。

叶绾绾指了指灶。

“你再这么看，它也不会自己熟。”

小荷端着碗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
周云深倒不尴尬。

他道：“臣只是想看看火候。”

叶绾绾把扇火的小蒲扇递给他。

“那你看着扇。”

周云深接过蒲扇。

小荷眼睛都直了。

堂堂太医院判，站在小厨房里给砂锅扇火。

这画面若传出去，大约又能让茶房多聊半个月。

周云深扇得很稳。

叶绾绾看了一会儿，满意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”

周云深问：“火要再小些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叶绾绾往锅里放山楂。

周云深立刻道：“山楂消食。”

叶绾绾：“那多放点。”

周云深：“多了伤胃。”

叶绾绾手一顿。

她把多抓的两片又放回去。

“你们太医说话，真是专门克制厨子的手。”

周云深道：“厨子也克制太医的方。”

叶绾绾看他。

周云深补道：“药太苦，人不喝。”

叶绾绾笑了一下。

“这话像人说的。”

小荷在旁边默默低头。

她总觉得主子这话夸得有点危险。

偏偏周院判竟像听懂了。

他把蒲扇放下，拿出随身小册。

册子上写了几行字。

姜枣水，少姜。

山楂水，饭后。

陈皮茶，不宜浓。

叶绾绾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记？”

周云深道：“怕忘。”

“忘了就再吃一次。”

“太医院不能让人试错太多。”

叶绾绾想了想。

这倒也是。

她把一碗刚熬好的山楂水推过去。

“尝。”

周云深端起碗，先闻，再抿。

叶绾绾看他这一套，忍不住道：“你们太医吃东西像审犯人。”

周云深一口山楂水差点呛住。

小荷终于笑出声。

周云深咳了一声，放下碗。

“酸味正好。”

叶绾绾道：“那就是不难喝。”

“可饭前不宜多用。”

“那就写饭后。”

“脾胃虚寒者慎。”

叶绾绾停下。

“周院判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这字若贴出去，没人敢喝。”

周云深低头看自己的小册。

小荷也探头看了一眼。

她小声道：“奴婢也不敢。”

周云深沉默。

叶绾绾拿过他的笔，在旁边添了几个字。

饭后喝一小碗。

胃冷的人少喝。

她写完，把册子推回去。

“这样像人话。”

周云深看着那几个字。

字不算规矩，却清楚。

他忽然低声道：“叶才人不做太医，可惜。”

叶绾绾立刻后退半步。

“不可惜。”

她神色认真得像被塞了一件苦差。

“我做饭已经很累了。”

周云深微怔，随即笑了一下。

那笑极浅，却让小荷看得一愣。

她后来私下和秋云说，周院判那日笑得可奇怪了。

秋云问：“怎么奇怪？”

小荷想了半天。

“像终于知道锅也能治病。”

周云深来得次数多了，清宁小厨房的人也就习惯了。

小荷甚至给他固定了一个位置。

靠门，不挡光，离灶不近不远。

秋云说，这位置好。

既能看锅，又不会被油溅到。

叶绾绾听完，觉得很有道理。

于是周云深再来时，发现门边多了一只小凳。

他看着那只凳子，沉默片刻。

叶绾绾正在揉面，头也不抬。

“坐。”

周云深道：“臣站着即可。”

叶绾绾抬眼。

“你站着像监工。”

周云深坐下了。

小荷低头把笑憋回去。

今日做的是山药小饼。

山药蒸熟压成泥，混一点糯米粉，揉成软团，再包一点点豆沙。

叶绾绾揉得慢，手上沾着粉，指尖一压，面团便陷下一个浅窝。

周云深看了会儿，道：“山药平补脾胃。”

叶绾绾嗯了一声。

“也粘手。”

“豆沙甘甜，过多生腻。”

“所以少放。”

“糯米不宜多食。”

叶绾绾停住。

她看着手里那团糯米粉。

“周院判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再说下去，这饼就没法做了。”

周云深立刻闭嘴。

小荷笑得转身去洗碗。

叶绾绾把饼放进平底小锅里，锅底刷了薄薄一层油。

油一热，面饼贴上去，发出很轻的滋啦声。

香味慢慢出来。

周云深坐在门边，看火，看锅，看叶绾绾翻饼。

他原本只是想观察。

可观察得久了，他发现做饭这件事很讲分寸。

火大一点会焦。

水多一点会散。

糖多一点会腻。

姜多一点会辣。

药也是如此。

只是太医院常把这分寸写得艰深，让人看了就先怕。

叶绾绾把第一块饼夹出来，放在碟子里晾着。

小荷凑过来。

“能吃了吗？”

“烫。”

小荷缩回手。

周云深忽然道：“入口过烫，伤舌。”

叶绾绾看他。

“你这句话很有用。”

周云深一怔。

叶绾绾把碟子往小荷面前一放。

“听见没有，太医说烫。”

小荷乖乖坐回去。

周云深忽然明白，叶绾绾不是不听太医的话。

她只是只听有用、能落地、不会让人烦的话。

第二块饼出锅时，叶绾绾夹给了周云深。

周云深接过，先看。

叶绾绾道：“别看了，它不会长药性。”

周云深咬了一口。

外皮微脆，里面软糯，豆沙甜味很淡，被山药的清甜托着，不腻。

他咽下后，道：“可作病后调养。”

叶绾绾立刻把盘子往回收。

“你别一吃就想着病人。”

周云深道：“那想什么？”

叶绾绾理直气壮。

“想好吃。”

小荷点头如捣蒜。

“对，先想好吃。”

周云深看着手里半块饼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声道：“好吃。”

叶绾绾满意了。

小荷也满意了。

她觉得周院判终于像个正常吃东西的人。

可这种正常没有维持多久。

下午，周云深又拿出小册。

“病后可食山药小饼，少油，少糖，温食。”

叶绾绾凑过去看。

“还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