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云深抬眼。

“只是还行？”

“比上回像人话。”

周云深似乎已经习惯她的评判。

他把册子收好。

门外两个路过的小宫女偷偷探头。

小荷咳了一声，她们立刻缩回去。

可不多时，外头就传开了。

周院判在清宁小厨房坐小凳。

周院判给叶才人扇火。

周院判吃山药饼，还说好吃。

传到太医院时，几个太医表情各异。

刘太医摸着胡子。

“周院判当真说好吃？”

小吏点头。

“听说说得很认真。”

另一位太医啧了一声。

“这有什么稀奇，好吃便是好吃。”

“可周院判从前吃药膳，只说性平，味甘，可用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随即有人低声道：“那确实变了。”

周云深进门时，众人立刻各忙各的。

他把小册放到案上。

刘太医瞥了一眼，见上面写着山药小饼。

他终于忍不住。

“周院判，这饼当真好吃？”

周云深看他。

刘太医清了清嗓。

“老夫只是问问。”

周云深道：“尚可。”

众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
周云深坐下，又补了一句。

“温热时更好。”

太医院里静得针落可闻。

当天傍晚，清宁小厨房多收到一张纸条。

小荷念出来。

“刘太医问，山药小饼可否送一份太医院品评。”

叶绾绾面无表情。

“品评？”

小荷憋笑。

叶绾绾把纸条折起来。

“不给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们会写太多字。”

秋云笑着问：“那送不送？”

叶绾绾看了看剩下的山药泥。

“送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纸条上写，趁热吃，别开会。”

小荷笑得差点把盘子摔了。

山药饼送到太医院时，几位太医围着吃。

刘太医咬了一口，胡子动了动。

“确实尚可。”

小吏小声道：“刘太医，您已经吃第三块了。”

刘太医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
“老夫是在品评火候。”

周云深坐在案前，听见这句，笔尖微微一顿。

他忽然觉得，太医院这屋子里的苦味，也淡了些。

太医院收到山药饼后，清宁小厨房的名声又往外飘了一层。

这回不是说叶绾绾厉害。

而是说太医院的人也会抢点心。

小荷听见这个说法，十分震惊。

“太医也抢？”

叶绾绾正在刷锅。

“太医也是人。”

“奴婢以为他们只喝药。”

叶绾绾抬眼。

“你这是偏见。”

小荷低头认错。

过了会儿又小声道：“可周院判吃东西真的像在验药。”

叶绾绾想起周云深端着山药饼认真观察的样子，也忍不住笑。

“慢慢就好了。”

“能好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叶绾绾把锅刷干净。

“多吃几次就像人了。”

这话若让周云深听见，大概又要沉默。

偏偏他晚些时候真的来了。

小荷一看见他，就心虚地躲到秋云身后。

周云深不明所以。

叶绾绾倒是坦然。

“今日没有山药饼。”

周云深道：“臣不是来要饼。”

叶绾绾看他。

周云深把一个小瓷罐放在桌上。

“太医院配了些薄荷甘草饮，想请叶才人尝味。”

叶绾绾警惕起来。

“药？”

“饮子。”

“苦吗？”

周云深停顿一瞬。

“略有回甘。”

叶绾绾立刻懂了。

“就是先苦。”

周云深无法反驳。

叶绾绾倒了一点，尝了一小口。

下一瞬，她整张脸都写着不赞成。

小荷紧张：“主子？”

叶绾绾把碗推远。

“你们太医院对回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？”

周云深低头尝了一口。

他从前觉得尚可。

此刻被叶绾绾那表情一衬，竟也觉得苦味太重。

叶绾绾拿过一小碟冰糖。

周云深立刻道：“糖多生湿。”

叶绾绾夹糖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那你喝。”

周云深沉默。

小荷又想笑又不敢。

最后叶绾绾只放了一小块冰糖，又添了两片薄梨。

再温一会儿，苦味压下去不少。

她推给周云深。

“现在像能喝的东西。”

周云深尝了。

确实好多了。

他低声道：“臣受教。”

叶绾绾立刻道：“别受教，你们别什么都往苦里做就行。”

周云深看着那碗饮子，忽然觉得太医院从前确实太相信苦。

苦好像才像药。

可不那么苦，也未必没有用。

薄荷甘草饮改过之后，太医院试着给几位夏日烦热的人送去。

这一次，没人一口喝完就皱眉。

有人甚至问：“这是太医院送的？”

送饮子的小太监点头。

那人又喝一口。

“今日倒不像药。”

这话传回来时，几位太医面面相觑。

不像药，原本不该算夸。

可这一次，大家竟都觉得像夸。

刘太医端着剩下半碗饮子，尝了又尝。

“梨片压苦，倒是巧。”

另一位太医道：“可糖呢？”

刘太医瞥他。

“又不是让你整罐倒。”

周云深坐在旁边，低头写册子。

薄荷甘草饮，苦重则人避。

可添梨片，少糖。

写到这里，他想起叶绾绾那句“像能喝的东西”，笔尖微顿。

最后又添一句。

先能入口，再谈有用。

清宁小厨房里，小荷听说那饮子被人夸了，比叶绾绾还高兴。

“主子，您看，您一改就好了。”

叶绾绾正在捏饭团。

“不是我改好了。”

“那是谁？”

“是它本来还能救。”

小荷没懂。

叶绾绾把饭团压圆。

“有些东西不是不能吃，是做的人太相信自己。”

秋云笑道：“主子这是说太医院？”

叶绾绾摇头。

“我说所有厨房。”

她咬了一口饭团。

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
这一句倒让小荷愣住。

叶绾绾看她。

“所以要尝。”

山药饼之后，周云深在清宁小厨房的地位变得更加微妙。

他不算客人，也不算帮厨。

小荷私下给他想了个称呼。

“看锅太医。”

秋云听完笑得不行，叮嘱她千万别当面说。

偏偏叶绾绾听见后，认真想了想。
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小荷吓得差点捂她的嘴。

周云深再来时，叶绾绾正好把一把蒲扇递给他。

“看锅太医，火小点。”

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周云深接过蒲扇，神色竟还算平稳。

“好。”

小荷低头，觉得周院判如今脾气真是被小厨房煨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