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云深的小册越来越厚。
厚到小荷看见那册子,已经不会再问里面记的是什么。
反正不是方子,就是锅。
这一日,叶绾绾熬陈皮茶。
茶不算茶,只是陈皮撕成小片,配一点麦冬和薄薄一片甘草,水开后不急着滚,慢慢温着。
周云深站在旁边,看得比昨日更认真。
叶绾绾忍不住道:“周院判,你若再看,陈皮要害羞了。”
周云深笔尖一停。
“陈皮不会。”
“它会苦。”
叶绾绾把火拨小。
“泡久了就苦。”
周云深低头写下:陈皮不可久煎。
叶绾绾探头。
“别写不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看着像训人。”
周云深想了想,把字划掉,重新写。
陈皮泡久会苦,差不多就捞。
叶绾绾满意。
“这就好多了。”
小荷在旁边切山药,切到一半,忽然问:“周院判,这些真的能算药吗?”
周云深看向锅里。
水色淡黄,热气很轻。
“不算药。”
小荷刚要松口气。
周云深道:“但能少吃药。”
小荷愣住。
叶绾绾倒是点头。
“对,少吃药好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。
“药太苦,喝完嘴里半天没味。”
周云深看她。
叶绾绾把山药倒进砂锅。
“人嘴里没味,心情就差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心情差,胃也差。”
周云深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这话很粗。
粗得不能放进医书。
可它又很准。
准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,轻轻碰到病根。
周云深回到太医院后,把今日所见重新整理。
姜汤可暖。
山楂水可消。
陈皮茶可顺。
山药粥可养。
温水可缓。
他写到最后,又停住。
若只写药性,仍旧太像方子。
他想起叶绾绾那句“人懒”。
于是另起一页。
晨起温水一盏。
饭后缓行百步。
夜间少油腻。
灯暗早歇。
每条都短。
短到不像规矩,像一句提醒。
傍晚,周云深把这几页呈给容霁安。
容霁安看得很慢。
“这些都是叶绾绾说的?”
周云深道:“不是。”
容霁安抬眼。
周云深顿了顿。
“是臣看她做饭,看出来的。”
容霁安眼中掠过一点笑。
“她倒是会让人看出来。”
周云深没有接话。
他总觉得这话里有些别的意味,太医院不负责诊这个。
容霁安把纸放下。
“你想推行?”
周云深道:“臣只是觉得,或许能在宫中推些简单养生法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皱了眉。
推行二字一出,就重了。
重得不像温水,像一碗苦药。
容霁安还没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。
“陛下,叶才人送了梅子糖来。”
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容霁安看向周云深。
周云深也看向那盘梅子糖。
青梅被糖霜裹着,颜色清亮,摆在白瓷盘里,酸香隔着几步都能闻见。
内侍低声道:“叶才人说,今日做多了,放久会粘牙。”
容霁安笑了一声。
他拈起一颗,尝了。
酸意先冲上来,随后糖慢慢压住,嘴里一下清醒。
容霁安把那几页纸推回给周云深。
“别折腾太复杂。”
周云深一怔。
容霁安道:“人懒。”
周云深低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而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正把粘在锅底的糖刮下来。
小荷问:“主子给陛下送了,给周院判也送吗?”
叶绾绾低头刮糖。
“他刚才看了一下午锅,应该不缺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她总觉得周院判缺的可能不是糖。
周云深开始把小厨房里的东西带回太医院。
当然,不是整锅带。
他带的是几张纸。
纸上写着叶绾绾改过的话。
陈皮泡久会苦,差不多就捞。
姜别猛放,辣得人想骂人。
山楂饭后喝,空着肚子别逞能。
晚上别吃太油,睡觉时胃会生气。
太医院的小吏第一次看到“胃会生气”四个字,表情十分复杂。
“周院判,这也要誊进册子?”
周云深看着那几个字。
按理说,不该。
太医院的册子讲究简洁、准确、端正。
胃不会生气。
人会。
可这句话偏偏很容易懂。
他拿起笔,把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夜食油腻,胃脘易滞。
然后他又看了看叶绾绾那句。
最后两句都留下了。
小吏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院判,这样会不会不规矩?”
周云深道:“给太医看的用规矩,给人看的用人话。”
小吏忽然觉得,这话也该记下来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并不知道自己那句“胃会生气”进了太医院的临时册。
她正在和一锅梨汤较劲。
梨切得太碎,汤容易浑。
切得太大,又不出味。
她拿着刀,盯着案板上的梨,神情严肃得像在审一份折子。
小荷看了半天,忍不住道:“主子,梨要被您看怕了。”
叶绾绾回她。
“它怕就对了。”
秋云笑道:“梨怕什么?”
“怕我切不好。”
叶绾绾下刀。
刀刃落下,梨块整整齐齐。
她把梨块放进砂锅,又添了几粒川贝。
小荷一看,立刻道:“这是药吗?”
“一点点。”
小荷紧张。
叶绾绾看她。
“你别怕,它主要负责装作很厉害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周云深正好进来,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停。
“川贝润肺。”
叶绾绾头也不抬。
“也贵。”
“不可多放。”
“所以一点点。”
周云深看着锅。
梨香很快浮出来,带着清润的甜。
叶绾绾把火压小,问他:“你今日又来干什么?”
周云深把手里的纸递给她。
“臣拟了一些简单养生法,想请叶才人看看是否太繁。”
叶绾绾一听“养生法”三个字,眼神先警惕起来。
她擦干手,接过纸。
第一眼还行。
第二眼开始皱眉。
第三眼她把纸放下。
“周院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看起来像要罚人抄书。”
周云深沉默。
小荷好奇地凑过来。
只见纸上写着:晨起盥洗后温饮,缓行,不宜疾步;午后困倦,可闭目调息;夜间少食肥甘厚味,勿近寒凉。
小荷看完,默默退回去。
她看不太懂。
叶绾绾道:“你想让宫里人做,就别写得像圣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