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绾绾也尝了一颗。
酸得她眉眼微微皱起。
但皱完之后,她又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秋云问:“送哪些地方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御书房。”
“皇后娘娘那边。”
“柔贵妃那边少送点。”
小荷已经习惯她这个“少送点”。
不是小气。
是怕人胃疼。
叶绾绾又道:“太医院也送一点。”
小荷惊讶。
“给周院判?”
“给他们醒醒神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让他们写太多字。”
梅子糖送到太医院时,几位太医正在争论酸梅汤到底该不该加甘草。
刘太医坚持加。
另一位觉得加了味厚。
周云深还没开口,小吏捧着梅子糖进来。
“叶才人送来的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刘太医先拈了一颗。
“咳,老夫替诸位试试。”
他说完放入口中,下一瞬眉毛就动了。
“酸。”
小吏紧张:“不好吃?”
刘太医慢慢咽下。
“再来一颗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周云深也尝了一颗。
酸甜清醒。
他忽然明白叶绾绾为什么说这个提神。
不是药性提神。
是酸得人不能不醒。
御书房里,容霁安也收到了梅子糖。
纸条上写:别空腹,别一口气吃太多。
容霁安看着“别”字,眼底带笑。
内侍低声道:“叶才人还给太医院送了。”
容霁安嗯了一声。
“她倒是一视同仁地怕人吃坏。”
内侍这回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容霁安拈起一颗梅子糖,酸意入口,他眉心轻轻一动。
倒真醒神。
傍晚,宫里各处都慢慢安静下来。
廊下走动的人回了屋。
酸梅汤的壶被洗干净倒扣着。
御膳房的火也压小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把最后一罐梅子糖收好,伸了个懒腰。
小荷问:“主子今日还做什么?”
叶绾绾看了眼天色。
“不做了。”
小荷松口气。
叶绾绾道:“养生第一条。”
小荷立刻接:“早睡?”
叶绾绾摇头。
“少干活。”
小荷笑出声。
秋云在门口听见,也笑。
屋里灯光柔柔的,梅子酸甜的味道还没散。
外头有人因为一碗酸梅汤少了火气,有人因为少吃一碟酥肉睡得安稳。
而叶绾绾对此最大的感想,是终于可以坐下吃糖。
新习惯里最难推的,其实不是喝温水,也不是少吃重口。
是困了可歇。
宫里人人都困。
可人人都不敢说困。
主子不敢显得懈怠,宫人不敢显得偷懒。
太医院把这四个字写出来时,许多人看见都笑。
笑完又沉默。
因为这四个字太诱人。
午后日头最盛,廊下热气浮起来,连鸟叫都懒。
一位宝林靠在榻上看书,看着看着,眼皮慢慢垂下去。
宫女轻声道:“主子,太医院说困了可歇。”
宝林立刻睁眼。
“谁困了?”
宫女低头。
“奴婢困了。”
宝林看她。
宫女耳朵都红了。
过了一会儿,宝林把书合上。
“那你去外间坐一会儿。”
宫女愣住。
宝林别开脸。
“我也歇半刻。”
这样的事零零碎碎地发生在各处。
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。
也不是每处都宽和。
可只要有一两处先松了一点,风就能从缝里进去。
清宁小厨房午后也歇。
叶绾绾把这件事执行得极其彻底。
饭后,锅洗完,火压灭,她便宣布:“歇。”
小荷还想收拾柜子。
叶绾绾看她。
“柜子不会跑。”
秋云想把晾晒的陈皮翻完。
叶绾绾道:“陈皮也要晒,人也要晒。”
于是三人搬了小凳坐在廊下。
风从竹帘缝里过来,带着一点梅子糖的酸。
小荷坐着坐着,头一点一点往下垂。
叶绾绾看见,轻声道:“睡。”
小荷迷迷糊糊。
“奴婢不困。”
叶绾绾学她方才的语气。
“谁困了?”
秋云笑得用帕子掩住嘴。
小荷终于撑不住,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。
醒来后,她脸红得厉害。
“主子,奴婢失仪。”
叶绾绾把一盏温水递给她。
“你只是睡着了。”
小荷捧着水,忽然不说话了。
她从前以为睡着是错。
可主子说得太平常。
平常得像睡着也只是身体到了时候。
傍晚,她干活反倒更利索。
叶绾绾看着她忙前忙后,点头。
“你看,歇完不耽误事。”
小荷小声道:“还真是。”
这句话后来也被她说给别的宫女听。
说着说着,困了可歇这四个字,才真正有了一点落地的样子。
酸梅汤和午歇的习惯传开后,宫里也不是全然顺利。
有人照做几日,便嫌淡。
有人喝温水喝得满脸苦相,觉得这东西没有味道,还不如茶。
有人饭后走两步,走到一半遇见熟人,聊起旁人的闲话,越聊越精神,回去反倒更睡不着。
周云深听完这些回报,眉心跳了跳。
小吏试探道:“院判,要不要再加几条提醒?”
周云深沉默片刻。
“不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越加越长。”
小吏立刻想起叶才人说的话。
太长就明天再看。
他点点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周云深道:“慢慢来。”
这三个字听起来不像解决办法。
可如今太医院最需要学的,恰恰就是慢慢来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也在慢慢来。
她的梅子糖终于稳定了。
可稳定之后,她又不想做了。
小荷不解。
“主子,好不容易做好,为什么不继续?”
叶绾绾把糖罐封好。
“再做就腻了。”
“可大家喜欢。”
“喜欢也不能天天吃。”
她把罐子放到阴凉处。
“好东西要留点想头。”
秋云听着,忽然道:“主子说的像养生。”
叶绾绾立刻否认。
“我说的是糖。”
小荷笑。
“糖也能养生?”
“能。”
叶绾绾认真道。
“少吃就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