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新提醒发下去时,宫里先是静了一下。
随后便热闹起来。
倒不是吵。
是那种人人都觉得新鲜,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新鲜的热闹。
夏日渐近,太医院先让各宫试着备酸梅汤。
酸梅汤不算稀罕。
稀罕的是,这回不是哪位主子想喝才做,而是太医说暑热将起,喝些酸甘生津的汤水,能少些烦躁。
有人半信半疑。
有人嫌麻烦。
也有人一听能少烦躁,立刻让宫女去煮。
御膳房那边一早就忙起来。
乌梅、山楂、陈皮、甘草一筐筐取出来,水一滚,酸香就从后厨往外飘。
几个小太监端着铜盆路过,闻得直咽口水。
掌事嬷嬷瞪他们。
“这是各宫的。”
小太监小声道:“奴才也怕暑热。”
嬷嬷本想骂,想起太医院那句“不舒服别硬撑”,话到嘴边又变了。
“等凉了,一人半碗。”
小太监们眼睛一下亮了。
这样的事,从前不常有。
宫里东西分得细,主子是主子,奴才是奴才。
可热起来时,人都是会出汗的。
酸梅汤送到各宫后,有人喝得皱眉。
“太酸。”
也有人一口下去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倒真清爽。”
柔贵妃宫里,萧明玉看着那盏深红色的汤,神色淡淡。
嬷嬷道:“太医院说,娘娘胃弱,不能太冰,奴婢让人温着放凉。”
萧明玉嗯了一声。
她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
酸意很轻,甜也轻,不像那些甜腻的点心,一下把人胃口堵住。
她放下碗。
“还行。”
嬷嬷心里松了口气。
在柔贵妃口中,能得一句还行,已是很不容易。
沈皇后那边则更安静。
她喝完半盏,听女官念太医院送来的提醒。
“晨起喝温水,饭后走一走,晚上少吃重口,困了可歇,不舒服别硬撑。”
沈皇后听到最后一句,指尖微停。
“这不像太医院写的。”
女官低声道:“听说周院判改过几遍。”
沈皇后笑了笑。
“改得好。”
宫里新习惯一点点散开。
晨间有人在廊下多走几步。
晚膳时,有宫女会小声提醒主子少用油腻。
夜里灯也有几处暗得早些。
当然,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。
有人嫌太医院管得宽。
有人觉得酸梅汤不如冰酪痛快。
还有人夜里照旧偷吃酥炸小食,第二日胃胀,又不好意思请太医。
周云深听完记录,只在小册上添了一句。
提醒不可太硬。
硬了会反弹。
而此时最该被怀疑参与其中的叶绾绾,完全没在参与。
她在小厨房里研究梅子糖。
梅子糖不好做。
火大了焦,火小了粘,糖浆一会儿稀,一会儿稠,像极了宫里那些传言的嘴。
叶绾绾拿筷子挑起一点糖浆,看它慢慢拉丝。
小荷在旁边扇火。
“主子,外头都开始喝酸梅汤了。”
叶绾绾嗯了一声。
“挺好。”
“听说太医院那张表也传开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听说还有人说,是您教周院判的。”
叶绾绾抬眼。
小荷以为她终于要辩解。
叶绾绾却问:“糖是不是快糊了?”
小荷吓得立刻低头。
锅边果然有一点变色。
叶绾绾赶紧把火撤开。
“你看。”
她叹气。
“人一聊闲话,糖就糊。”
小荷心虚地闭嘴。
叶绾绾把糖浆裹上梅子,一颗颗放到油纸上。
梅子裹了糖,晶亮亮的,像一颗颗小琉璃。
她捏起一颗,吹了吹,咬下去。
酸意从舌尖炸开。
她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这个提神。”
小荷问:“给陛下送吗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送一点。”
小荷刚要去拿食盒。
叶绾绾补道:“写上,别空腹吃。”
小荷笑起来。
“主子,您这也像太医院提醒。”
叶绾绾低头看梅子糖。
“我这是怕他酸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皇上酸到,也挺麻烦。”
酸梅汤在宫里传开后,最忙的不是太医院,而是御膳房。
御膳房原本以为这只是几日的新鲜。
谁知喝过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宫女来取。
有太监来取。
还有几位妃嫔身边的女官,特意嘱咐不要太甜,不要太冰,最好温温放凉。
掌事嬷嬷一开始听得头疼。
后来干脆让人挂了块木牌。
酸梅汤:常温,少糖,冰镇,三样分开。
木牌挂出去后,小太监们排队取汤,竟也排出了几分茶摊的热闹。
有人端着常温的走。
有人盯着冰镇的咽口水。
旁边年长些的太监拍他脑袋。
“你昨儿还喊肚子疼。”
那小太监委屈。
“奴才就看一眼。”
“看也不行,看多了心馋。”
这话传到清宁小厨房,小荷笑得直不起腰。
叶绾绾正在给梅子糖裹糖粉,听完评价。
“很有道理。”
小荷问:“主子也觉得看多了心馋?”
叶绾绾把糖粉筛下去。
“当然。”
她低头看着一盘梅子糖。
“所以要吃一颗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主子总能把道理拐回自己嘴里。
新习惯慢慢扩散时,也闹出不少小笑话。
某位宝林听说饭后走一走好,便让宫女陪她在廊下走。
走了半圈,嫌累。
宫女小声提醒:“主子,太医院说走一走。”
宝林扶着柱子喘气。
“我已经走了。”
宫女看了看她从门口走到柱子的距离,不敢说话。
第二日,太医院的提醒又改了一点。
饭后走一走,不必走很远。
叶绾绾听说后,很满意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小荷好奇:“主子,这也能改?”
“当然能。”
叶绾绾把梅子糖装进罐子。
“走远了累,累了就烦,烦了就不走。”
秋云在旁边点头。
“主子说得像绕口令。”
叶绾绾盖上罐子。
“但有用。”
还有一处宫里,宫女照着提醒让主子少吃夜食。
主子不高兴,问:“太医院管到我嘴里来了?”
宫女吓得跪下。
那主子看她跪得发抖,原本的火忽然也发不出来。
她看着桌上油亮亮的酥肉,想起自己连着几夜胃胀。
最后冷哼一声。
“撤一半。”
宫女忙应。
撤下去后,那主子夜里果然睡得安稳些。
第二日醒来,她没有夸太医院。
只吩咐晚膳少做一碟酥肉。
在宫里,这已经算很大的认可。
周云深把这些零碎回报一条条记下。
他发现,真正能留下来的习惯,都不是一下压下去的。
是人试了,觉得有一点好,才愿意明日再试。
强逼来的东西,看着整齐,散得也快。
清宁小厨房里,梅子糖终于做成。
糖衣薄薄裹着,咬下去先脆一下,再酸,最后回甜。
小荷吃完,眼睛都亮了。
“主子,这个比上次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