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周云深做出了一张表。
表不大。
纸也普通。
可太医院里几位老太医围着看了半日,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。
“晨起温水?”
“饭后缓行?”
“夜间少食油腻?”
“这也能写成表?”
周云深神色平稳。
“能看懂。”
老太医之一摸着胡子。
“太浅。”
周云深道:“浅才做得到。”
这句话把人堵住了。
宫里的规矩不少。
越精细,越像压在人肩上的秤砣。
真要给各宫发一篇长篇医嘱,恐怕还没看完,人先烦了。
周云深把表又誊了一遍。
第一栏:晨起。
温水一盏。
廊下走动片刻。
第二栏:午后。
少冷食。
困时可歇半刻。
第三栏:夜间。
少油腻。
灯暗早睡。
末尾还有一行小字。
不适者问太医,不必硬撑。
小吏看得发愣。
“周院判,这不像太医院的告示。”
周云深把纸吹干。
“那像什么?”
小吏想了想。
“像厨房门口贴的。”
周云深竟点了头。
“正好。”
这张表送到御书房时,容霁安正在批折子。
他展开一看,眉梢微动。
内侍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这表实在不像宫中公文。
没有“务必”。
没有“不得”。
甚至没有一条像规矩。
容霁安看完,问:“叶绾绾看过?”
周云深道:“未曾。”
容霁安把表放在案上。
“拿去给她看。”
周云深抬眼。
容霁安淡声道:“她若看了就烦,别人也会烦。”
周云深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
于是那张表一路送进了清宁小厨房。
叶绾绾正坐在门槛边剥花生。
花生壳在她手边堆成小山,她剥得慢,一颗进碗,一颗进嘴。
周云深把表递过去。
叶绾绾看了一眼。
又看一眼。
最后她放下花生。
“周院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字太小。”
周云深一顿。
叶绾绾指着纸。
“宫女们忙起来谁有空凑这么近看。”
周云深低头记。
叶绾绾又指。
“这个‘缓行百步’听着像罚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“饭后走一走。”
周云深改。
“‘夜间少食油腻’呢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晚上少吃重口。”
小荷在旁边点头。
“这个奴婢看得懂。”
周云深继续改。
叶绾绾看到最后那句“不必硬撑”,倒是停了停。
她把花生仁放进碗里。
“这句好。”
周云深看她。
叶绾绾道:“留着。”
那日傍晚,改好的表重新送回御书房。
容霁安展开看。
字大了些,话也更短。
晨起喝温水。
饭后走一走。
晚上少吃重口。
困了可歇。
不舒服别硬撑。
容霁安看着最后一句,许久没说话。
内侍小心道:“陛下,可要发下去?”
容霁安将纸折好。
“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别让人觉得被管。”
内侍一怔。
容霁安道:“让太医院以问诊提醒的名义送,不必贴满宫墙。”
周云深低头应下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剥完最后一颗花生,往嘴里一丢。
小荷问:“主子,您觉得那表有用吗?”
叶绾绾嚼着花生。
“有用。”
小荷眼睛亮了。
叶绾绾又道:“至少字大了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那张表第一次送到各宫时,并没有立刻引起重视。
因为它太不像一张该被重视的东西。
纸不厚,字不多,连边框都没有。
上面也没有“奉旨”两个字。
只在最上头写着:太医院日常提醒。
下面五行。
晨起喝温水。
饭后走一走。
晚上少吃重口。
困了可歇。
不舒服别硬撑。
几位宫人拿到时,先是互相看。
“这算规矩吗?”
“不像吧。”
“那不照做会罚吗?”
“也没写罚。”
一张没有罚的纸,在宫里显得十分稀奇。
御膳房那边最先有反应。
掌事嬷嬷看完,皱眉。
“晚上少吃重口,这话说得轻巧。主子点了酥炸的,咱们还能不做?”
旁边的小厨子小声道:“可以少做点。”
嬷嬷瞪他。
小厨子缩脖子。
过了一会儿,嬷嬷又道:“少做点也不是不行。”
于是当晚,有几宫的酥炸小食比往日少了两样。
有人发现了。
有人没发现。
发现的那位妃嫔问起,宫女硬着头皮道:“太医院说,夜里太油容易睡不安稳。”
那妃嫔原本要不高兴。
可她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好。
她盯着桌上的菜看了会儿,最后只道:“那明日白天再做。”
宫女低头应是,心里松了一大口气。
这便是那张表真正起作用的地方。
它没有拦住谁。
只是给了人一个不必硬来的理由。
容霁安听见这些回报时,正在看周云深新递上的记录。
内侍在旁边道:“各宫反应还算平稳,只有两处说太医院管得有些宽。”
容霁安问:“哪两处?”
内侍说了名字。
容霁安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
“可有强行要求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人借此责罚宫人?”
“暂未听说。”
容霁安道:“那就继续。”
内侍应下。
顿了顿,他又小声道:“陛下,叶才人那边今日送了花生酥。”
容霁安抬眼。
“她不是在做梅子糖?”
内侍低头。
“听说梅子糖粘锅,叶才人心烦,改做花生酥了。”
容霁安忍不住笑。
这倒是她会做的事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的确正在做花生酥。
梅子糖把锅粘得厉害,她洗了半天,越洗越觉得人生艰难。
于是她决定换一种不那么考验锅的。
花生炒香,去皮,碾碎。
糖浆熬到刚好,倒进去一拌,再压成薄片。
小荷在旁边帮忙撒芝麻。
“主子,太医院那张表好多人都在说。”
叶绾绾把糖片压平。
“说什么?”
“有人说好,有人说麻烦。”
“正常。”
小荷好奇:“主子不担心?”
叶绾绾抬眼。
“我担心什么?”
“毕竟您也看过那张表。”
叶绾绾把刀抹了点油,开始切花生酥。
“我只说字小。”
小荷一想,还真是。
主子从头到尾最在意的,好像确实是字小。
叶绾绾切完一排,忽然道:“还有话太多。”
秋云端着盘子进来。
“如今已经很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