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绾绾点头。
“少了就好。”
她把边角料捏起来吃掉。
“做人已经够累了,养生别也养得像干活。”
小荷听着,忽然觉得这话应当写到表上。
可转念一想,若真写上去,太医院大概会疯。
周云深下午来的时候,小厨房里正满是花生香。
叶绾绾把一小碟边角料推给他。
“吃。”
周云深看着那碟碎碎的花生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边角料。”
小荷补充:“主子说边角料最好吃。”
周云深尝了一块。
香,脆,不算太甜。
他道:“此物夜间不宜多食。”
叶绾绾叹气。
“你们太医真会扫兴。”
周云深已经不再被她这话噎住。
“白日可少量。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。
“进步了。”
周云深把今日各宫反馈说给她听。
叶绾绾边听边把花生酥装盒。
听到有人嫌麻烦,她点头。
“肯定麻烦。”
周云深道:“那还继续?”
“麻烦不代表没用。”
叶绾绾把油纸垫好。
“但不能让人觉得非做不可。”
周云深看她。
叶绾绾抬眼。
“人一觉得被逼,就会跟你对着干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尤其是困的时候。”
周云深慢慢点头。
这话和皇上的“别让人觉得被管”是一个意思。
只是叶绾绾说得更像厨房话。
小荷忽然道:“那怎么让人愿意做?”
叶绾绾指了指桌上的花生酥。
“让她觉得做了会舒服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不简单。”
叶绾绾把盒盖扣上。
“舒服这事,得真舒服,骗不了人。”
周云深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他觉得这句话比那张表本身还重要。
晚些时候,容霁安看到花生酥和周云深改后的说明。
说明末尾新添了一句。
若照做后觉舒适,可继续;若不适,问太医。
容霁安看完,问:“这句谁添的?”
周云深道:“臣添的。”
容霁安看他。
周云深垂眼。
“叶才人说,舒服骗不了人。”
容霁安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拈起一块花生酥。
入口很香。
他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许多事若也能像这一块花生酥,清楚地告诉人香就是香,不舒服就是不舒服,或许会少许多无谓的拧巴。
可这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下。
他没有把它写成旨意。
有些事,一旦写得太重,味道就变了。
于是他只道:“让太医院慢慢做。”
周云深应下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御书房的灯只点了两盏。
容霁安吃完半块花生酥,忽然想起那张字变大后的表。
字大,话少,不强迫。
不像规矩。
倒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扶了一把。
那张表发下去三日后,叶绾绾自己也收到了一份。
小荷捧着纸进来,表情很庄重。
“主子,太医院给咱们也送了。”
叶绾绾正在吃花生酥边角料,闻言抬头。
“我也要看?”
秋云笑道:“各宫都有。”
叶绾绾接过纸,看见那几行字。
晨起喝温水。
饭后走一走。
晚上少吃重口。
困了可歇。
不舒服别硬撑。
她看完,点头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小荷眼睛一亮。
“那主子明早要晨起走一走吗?”
叶绾绾把纸还给她。
“我可以先从喝温水开始。”
“那饭后走一走呢?”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
秋云问:“明天真的开始?”
叶绾绾沉默片刻。
“看饭后困不困。”
小荷深深觉得,这张表若连主子都执行不了,那外头那些人执行得断断续续也很正常。
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。
叶绾绾很赞同。
“所以不能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一罚就没人说实话。”
她把花生酥咬得咔嚓一声。
“本来没走,非说走了,太医院还以为有效。”
秋云听得一愣。
这话很浅,却很要紧。
晚些时候周云深来还食盒,秋云便把这话说了。
周云深站在门边,许久没动。
“叶才人说的?”
叶绾绾警觉。
“我又说什么了?”
周云深道:“一罚就没人说实话。”
叶绾绾哦了一声。
“这不是很明显吗?”
对她来说明显。
对宫里许多人却不是。
周云深回去后,在表的底下又添了一句。
此为提醒,不作责罚。
容霁安看到这句时,抬眼看他。
周云深低头。
“叶才人所言,若责罚,记录便不真。”
容霁安指尖轻轻点着纸。
“她倒是懂偷懒的人。”
周云深没有接。
容霁安又看那句,眼底笑意淡了些,却更温和。
“写上。”
于是那张表真正定下来的版本,最后多了一句很不像宫规的话。
只是提醒,不作责罚。
宫女们看见这句时,心里都轻了一点。
一张不罚人的表,才有人愿意真的照一照。
不作责罚那一句添上之后,表才真正活了。
宫女们看见它,不再像看一张会找麻烦的纸。
甚至有人悄悄把它抄在小纸上,压在妆匣底下。
不是因为多敬畏太医院。
是因为最后那句让人心里松。
不舒服别硬撑。
只是提醒,不作责罚。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像有人给了她们一个可以开口的台阶。
有个小宫女夜里胃疼,第二日终于敢去找掌事。
她说得很小声。
“嬷嬷,奴婢想去太医院。”
掌事皱眉。
小宫女立刻把那张抄来的纸拿出来。
掌事看见最后一句,沉默许久。
最后只道:“快去快回。”
小宫女跑出去时,眼睛都是亮的。
这事后来传到容霁安耳里。
内侍说完,又低声道:“陛下,那张表竟真有些用。”
容霁安看着窗外。
“有用的不是表。”
内侍一怔。
容霁安道:“是有人终于敢说自己难受。”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对此毫不知情。
她正在午后实践那张表。
喝温水,做到了。
饭后走一走,走到了门口。
困了可歇,执行得十分彻底。
小荷看着她靠在廊下眯眼,小声对秋云道:“主子这算照做吗?”
秋云看了看从饭桌到门口的距离。
“勉强算。”
叶绾绾闭着眼开口。
“不作责罚。”
两人同时笑出声。
那张表后来被小荷贴在了小厨房门后。
叶绾绾第一次看见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贴这里做什么?”
小荷道:“提醒奴婢们。”
叶绾绾看着第一行晨起喝温水,又看了看自己的茶盏。
秋云笑道:“也提醒主子。”
叶绾绾不太想承认。
但第二日清晨,小荷端温水来时,她还是喝了。
喝完后,她把盏子放下。
“没味。”
小荷道:“太医院说,没味也算好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也对。”
她打了个哈欠。
“至少不难喝。”
这句话被小荷郑重记下。
后来她给别的宫女劝温水时,便也这样说。
至少不难喝。
听起来比“必须喝”顺耳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