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有变化,就一定会有人找源头。
这是宫墙里的老毛病。
一件事若变坏了,要找谁害的。
一件事若变好了,也要找谁谋的。
于是没过几日,闲话又绕到了叶绾绾身上。
“听说那张养生表,是叶才人教周院判写的。”
“不止吧,酸梅汤也是她那边先做。”
“我看她是聪明,自己不出面,让太医院去说。”
“那皇上知道吗?”
说到皇上,声音立刻低了些。
可再低,也低不过宫里的风。
风从茶房吹到御膳房,又从御膳房吹到御书房。
内侍说起时,容霁安正看着一盘糖藕。
糖藕是清宁小厨房送来的。
藕片切得厚薄均匀,裹着浅浅糖浆,撒了桂花,甜香不腻。
内侍低声道:“外头有人说,这些都是叶才人在背后出主意。”
容霁安拈起一片糖藕。
“她?”
内侍不敢接。
容霁安咬了一口。
藕脆,糖软,桂花香在后头慢慢散开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她连自己都懒得管。”
内侍一怔。
容霁安把剩下半片糖藕放回盘中。
“她若真想管,先该把自己早起管明白。”
内侍低头,差点没忍住笑。
容霁安道:“周云深做的是太医院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叶绾绾做的是饭。”
内侍应得更低。
可这句话传出去时,味道又变了。
有人说,陛下亲口替叶才人分辩。
有人说,陛下说叶才人做饭也能影响太医院。
还有人说,陛下吃了糖藕,心情很好。
传到最后,清宁小厨房门口忽然多了几双眼睛。
小荷去倒水时,被看得后背发毛。
她进门就道:“主子,外头又有人看。”
叶绾绾正站在油锅前。
锅里的藕片被炸得微微卷边,油声滋滋,香气从锅里浮起来,甜里带一点清。
她头也不回。
“看锅还是看我?”
小荷认真分辨了一下。
“看您。”
叶绾绾叹气。
“那他们没口福。”
小荷一愣。
叶绾绾把炸好的糖藕捞出来。
“看锅才有得吃。”
小荷噗嗤笑了。
叶绾绾把藕片摊开晾,糖浆要等温度降一点再裹,否则容易腻。
她做得很慢。
慢到外头等着听消息的人都急了。
可小厨房里的人一点不急。
小荷帮着撒桂花。
秋云在旁边装盒。
叶绾绾尝了一片。
“不够脆。”
小荷道:“奴婢觉得很好吃。”
“你刚才吃了三片,判断不准。”
小荷捂住嘴。
秋云笑着接话:“主子,那这盒送哪儿?”
叶绾绾看了看糖藕。
“御书房一盒。”
小荷点头。
“皇后娘娘那边一盒。”
秋云记下。
叶绾绾又道:“柔贵妃那边送少一点。”
小荷迟疑。
叶绾绾解释。
“甜的吃多了胃不舒服。”
小荷哦了一声。
她发现主子说得越平常,越容易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多想。
偏偏外头的人最会多想。
糖藕送出去不到半日,流言又转了个弯。
“叶才人给各宫送点心,是不是在安抚人心?”
“糖藕都能安抚人心?”
“你不懂,越是小事越见手段。”
这话传到沈皇后耳边时,她正用银签夹起一片糖藕。
她听完,忍不住笑了。
女官问:“娘娘笑什么?”
沈皇后把糖藕放入口中。
“笑有人把一片藕看得比折子还重。”
女官也笑。
沈皇后慢慢咽下。
“不过确实好吃。”
柔贵妃宫里,萧明玉看着那小小一盒糖藕,沉默片刻。
嬷嬷道:“叶才人说,娘娘少用些。”
萧明玉冷声。
“她倒管得宽。”
嬷嬷不敢说话。
萧明玉夹了一片。
咬下去时,藕片脆,糖香浅。
她嚼了两下,忽然道:“比昨日的点心好。”
嬷嬷低头笑。
萧明玉瞥她。
“笑什么。”
嬷嬷忙道:“奴婢没笑。”
萧明玉又夹了一片。
“就两片。”
她说得像在给别人立规矩。
可那声音里,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尖锐的紧。
而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炸完最后一锅,终于坐下。
她揉了揉手腕。
小荷问:“主子累不累?”
叶绾绾看着桌上的糖藕。
“累。”
“那您还做这么多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藕买多了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这理由实在太像主子了。
关于叶绾绾在背后出主意的流言,越传越像真的。
因为大家都觉得,若不是有人在背后出主意,太医院怎么会忽然改了性子。
从前太医院开方,方子是方子,人是人。
如今倒好,连夜里吃了几块冷糕都要问。
这怎么想都不像太医自己想出来的。
而清宁小厨房偏偏又总能送出一些刚好合适的吃食。
天热了,送酸梅汤。
有人胃不舒服,送山药饼。
御书房熬夜,送梅子糖。
柔贵妃吃不得太甜,送过去的糖藕都少糖。
于是流言传到最后,叶绾绾几乎成了一个坐在灶台后面遥控太医院的人。
小荷听完外头的话,回来时表情十分沉重。
叶绾绾正在炸糖藕。
油锅热着,藕片一入锅,边缘立刻卷起小泡。
她拿长筷翻面,动作稳得很。
小荷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叶绾绾没抬头。
“有话说。”
小荷憋了半天。
“外头说,您在背后操纵太医院。”
叶绾绾手一抖。
一片藕差点翻出锅。
她把藕按回去,回头看小荷。
“操纵什么?”
小荷小声重复:“太医院。”
叶绾绾认真想象了一下。
自己坐在灶前,手里拿着锅铲,周云深和一群太医排队听令。
她沉默片刻。
“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秋云在旁边笑。
“主子不生气?”
叶绾绾把炸好的藕捞出来。
“我忙着呢。”
糖藕要趁热裹糖。
生气可以晚点。
小荷一想,也对。
主子向来把锅看得比流言重。
可流言并没有因为叶绾绾忙着炸藕就停。
下午,沈皇后那边也听见了。
女官有些担忧。
“娘娘,这话若传得太盛,会不会对叶才人不好?”
沈皇后正看账册,闻言抬眼。
“她知道吗?”
“应当知道了。”
“她如何?”
女官迟疑。
“听说还在炸糖藕。”
沈皇后笑了。
“那便是不急。”
女官仍不放心。
沈皇后把账册合上。
“叶绾绾若真想做什么,最先受不了的会是她自己。”
女官不解。
沈皇后慢慢道:“她那个人,连请安时多站一会儿都嫌累。”
女官低头笑。
“倒也是。”
柔贵妃宫里,萧明玉听见流言时,正在吃糖藕。
她咬了一口,藕片脆得很。
听宫女说完,她冷笑一声。
“她操纵太医院?”
嬷嬷小心道:“外头是这样传。”
萧明玉又咬了一口糖藕。
“她若有这份心,先操纵她那口锅别糊。”
嬷嬷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下。
萧明玉瞥她。
“笑什么。”
嬷嬷忙收住。
萧明玉把剩下半片糖藕吃完。
甜味很浅,刚好不腻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外头爱传就传。”
嬷嬷一怔。
萧明玉看着盘子。
“她要真在背后出主意,送来的就不会只有两片。”
嬷嬷这回是真的差点笑出声。
御书房里,容霁安也听见了。
内侍说得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