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外头有些话,说叶才人借太医院行事。”
容霁安正在批折子。
闻言笔尖停了一瞬。
“借太医院行事?”
“是。”
容霁安抬眼。
“她借太医院做什么?”
内侍低头。
“说是……收拢人心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容霁安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却让内侍心里一松。
“她连自己都懒得管。”
内侍不敢接话。
容霁安把折子放下。
“周云深做的是太医院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叶绾绾做的是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至于人心。”
容霁安看向案边那盘糖藕。
“一片藕若能收拢,说明人原本就饿了。”
内侍怔住。
这话听着像玩笑。
可细想又不是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终于炸完了最后一锅糖藕。
她坐在小凳上,整个人都松下来。
小荷给她捶肩。
“主子,您真不管外头说什么?”
叶绾绾闭着眼。
“管了他们就不说了?”
小荷想了想。
“大概不会。”
“那不管。”
“可他们说您厉害。”
叶绾绾睁眼。
“厉害能替我洗锅吗?”
小荷诚实摇头。
叶绾绾重新闭眼。
“那没用。”
秋云把装好的食盒摆在桌上。
“主子,这几盒都送出去?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御书房一盒,皇后娘娘一盒,柔贵妃那边一小盒,太医院一盒。”
小荷问:“太医院也有?”
叶绾绾道:“让他们少传闲话,多吃东西。”
秋云笑问:“纸条写什么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趁热吃。”
顿了顿,她又道。
“别分析。”
这三个字送到太医院时,几位太医看着纸条陷入沉默。
刘太医最先咳了一声。
“叶才人这是何意?”
周云深看着那盘糖藕。
糖浆亮而不厚,桂花撒得很匀。
他拿起一片。
“意思是趁热吃。”
刘太医皱眉。
“后一句呢?”
周云深咬下糖藕。
脆声很轻。
“别分析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于是太医院难得安静地吃完了一盘糖藕。
没有讨论药性。
没有争论火候。
也没有分析叶才人到底有没有深意。
这一天,清宁小厨房外头的眼睛仍然不少。
可屋里的人照样洗锅、晾藕、收糖罐。
叶绾绾把最后一点糖浆刮下来,抹在一片碎藕上,自己吃了。
小荷看见,问:“主子,好吃吗?”
叶绾绾嚼了嚼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明日还做?”
叶绾绾立刻摇头。
“不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累。”
她说得干脆。
小荷听完,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人真该来听听。
这样的人若能躲在背后操纵什么,大概第一件事就是操纵全宫一起少干活。
流言最热的时候,叶绾绾本人最忙。
因为藕买多了。
不仅多,还多得很诚实。
一筐藕摆在小厨房角落里,白生生的,像一筐无声的压力。
叶绾绾看了许久,最后决定,压力不能浪费。
于是糖藕之后,又有藕夹、藕汤、凉拌藕片。
小荷吃到第三日,眼神都开始飘。
“主子,咱们还吃藕吗?”
叶绾绾看向角落。
还剩半筐。
她也沉默了。
秋云试探道:“送些出去?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送。”
于是各宫又收到清宁小厨房的藕。
御书房收到藕汤。
皇后宫里收到凉拌藕片。
柔贵妃那边收到两块藕夹,旁边还附了一句:趁热,少吃。
萧明玉看见“少吃”两个字,冷笑。
“她送这么少,还要叮嘱少吃?”
嬷嬷低头道:“叶才人说,炸的不好多用。”
萧明玉看着那两块藕夹。
外皮金黄,香得很。
她最后还是吃了一块。
剩下一块被她推给嬷嬷。
“你吃。”
嬷嬷受宠若惊。
“娘娘?”
萧明玉别开眼。
“别浪费。”
嬷嬷低头吃了,眼眶差点又红。
萧明玉皱眉。
“吃个藕也哭?”
嬷嬷连忙笑着摇头。
这一筐藕,让外头那些“叶才人借食物布局”的话又热了一轮。
有人分析,藕中空而不断,象征人心相连。
有人分析,糖藕甜而不腻,是安抚各宫。
还有人分析,藕汤清淡,是提醒众人清心寡欲。
这些话传回清宁时,小荷听得目瞪口呆。
叶绾绾正在削最后一节藕。
她听完后,低头看藕。
“它知道吗?”
小荷没反应过来。
“谁?”
“藕。”
叶绾绾把藕片放进水里。
“它知道自己这么忙吗?”
秋云笑得扶住门框。
叶绾绾叹气。
“它只是快坏了。”
晚上,容霁安来时,听见这事也笑。
“你倒委屈了藕。”
叶绾绾认真道:“它确实委屈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本来只是菜,硬被说成谋略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
叶绾绾把藕汤盛给他。
“我也是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。
“我本来只是厨子。”
容霁安接过碗,笑意很浅。
“你不是厨子。”
叶绾绾看他。
容霁安喝了一口汤。
“厨子不会嫌藕太多。”
叶绾绾:“……”
小荷低头,憋笑憋得十分辛苦。
那半筐藕终于吃完时,叶绾绾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小荷把空筐搬出去,语气轻快得像送走一位难缠客人。
“主子,没了。”
叶绾绾靠在椅背上。
“很好。”
秋云笑问:“明日做什么?”
叶绾绾立刻警惕。
“明日什么都不做。”
小荷提醒:“可是早膳……”
“粥。”
“午膳呢?”
“还是粥。”
秋云忍笑。
“晚膳?”
叶绾绾沉默。
“看心情。”
结果第二日,御膳房送来一篮嫩茄子。
小荷看着篮子,心里一紧。
叶绾绾也看着篮子。
两人对视。
小荷小声道:“主子,这个也快坏?”
叶绾绾伸手捏了捏茄子。
很嫩。
不做确实可惜。
她叹气。
“人生为什么总有菜。”
秋云笑得不行。
外头的人还在分析叶才人送藕的深意。
清宁小厨房已经开始为茄子发愁。
这便是叶绾绾的日子。
旁人眼里的深谋远虑,到她这里,大多只是食材不能浪费。
可也正因如此,那些食盒送出去时才不显得沉。
没有拉拢。
没有施恩。
只是做多了,刚好分一点。
收到的人若能因此舒服些,那便更好。
若不能,她下次少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