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云深变了。
这是太医院近日最常被提起的一句话。
从前他问诊,话少,脉准,方子也稳。
如今仍旧话少,仍旧脉准,方子也稳。
只是多了些奇怪的问题。
“昨夜何时睡?”
“晚膳用了什么?”
“饭后可走动?”
“近来心口是否常闷?”
一开始,来请脉的妃嫔和宫人都不适应。
有人以为他在责问。
有人以为自己病得复杂。
还有人被问到睡多久时,脸色一红。
“这也要说?”
周云深平静道:“要。”
那人只好小声答。
后来问得多了,宫里反倒习惯了。
有人来太医院前,甚至会先想想自己昨夜到底几更睡的。
小吏觉得这很神奇。
“周院判,您如今问得像管家。”
周云深抬眼。
小吏立刻低头。
周云深却没斥他。
“管家至少知道人吃了什么。”
小吏一时无话。
太医院其他太医议论得更多。
“周院判这是被清宁小厨房带偏了。”
“是啊,前日还让人少吃炸物。”
“少吃炸物难道不对?”
“对是对,可这不是厨子该说的吗?”
“病从口入,太医为何不能说?”
几位太医争到最后,竟也争不出个所以然。
因为脉案摆在那里。
小病少了。
反复发作的也少了。
有些从前一换季就头痛的人,如今只是偶尔不适。
有几个胃弱的妃嫔,照着太医院的提醒吃了十来日清淡粥汤,夜里竟能睡安稳。
药柜前,年长的刘太医终于叹了一声。
“也许是我们从前太急着开方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静。
太医看病,最怕无方。
可有些时候,方子之外,人也要喘气。
周云深没有说什么。
他只是把新的问诊纸放到桌上。
纸上列得很简单。
吃。
睡。
动。
冷暖。
心情。
小吏看着那五项,忍不住道:“周院判,心情也写?”
周云深道:“写。”
“若人不说呢?”
周云深想起萧明玉那夜。
想起她说,撑不住了。
也想起叶绾绾只递了一瓣橘子。
他道:“不说也看。”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听说周院判改问诊方式时,正在剥莲子。
小荷讲得绘声绘色。
“听说现在太医院问得可细了,连昨夜几时睡都问。”
叶绾绾把莲心挑出来。
“挺好。”
小荷好奇。
“主子不觉得怪?”
叶绾绾抬眼。
“睡不好,当然会难受。”
“可太医从前不问。”
“从前不问,不代表不用问。”
小荷听得一愣。
叶绾绾却已经低头继续挑莲子。
她挑得很认真。
莲心苦,若不挑干净,整锅甜汤都会被带苦。
小荷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这和周院判问诊有点像。
不是只看表面甜不甜。
要把里面苦的那一点也看见。
傍晚,周云深又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包药材。
叶绾绾看了一眼。
“又来观察锅?”
周云深道:“臣来还盒子。”
他把上次装糖藕的食盒放在桌上。
小荷接过去,发现洗得干干净净。
叶绾绾满意。
“不错。”
周云深看着她挑莲心。
“这汤做什么?”
“莲子百合汤。”
“安神。”
“也好喝。”
周云深点头。
叶绾绾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他。
“周院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问人心情的时候,别像审犯人。”
周云深一顿。
小荷低头,努力不笑。
叶绾绾道:“人难受的时候,本来就不想说。你再板着脸,人家更不想说。”
周云深沉默片刻。
“那该如何问?”
叶绾绾把挑好的莲子放进碗里。
“先问吃不吃得下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个好答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
“人愿意答第一句,才有第二句。”
周云深怔住。
过了片刻,他低头行了一礼。
“受教。”
叶绾绾立刻抬手。
“别。”
她神色认真。
“我只是怕你把人吓跑,没人看病。”
周云深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,连小荷都看出来了。
周院判是真的学会了。
周云深的新问诊法,最先让太医院自己乱了一阵。
不是病人乱。
是太医乱。
从前问诊都有章法。
望闻问切,辨证开方。
如今周云深让人在旁边多添几项,吃什么,睡多久,白日动不动,心里闷不闷。
年轻太医还好,学得快。
几位年长的太医却总忘。
刘太医给一位宝林请脉,照旧问完症状,正要开方,旁边小吏轻轻咳了一声。
刘太医瞪他。
小吏小声提醒:“吃睡动。”
刘太医胡子一抖。
那宝林茫然。
“什么动?”
刘太医板着脸。
“饭后可走动?”
宝林想了想。
“走到榻边算吗?”
刘太医沉默。
小吏低头,肩膀抖得快要散架。
这事很快传遍太医院。
周云深听见时,也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只说:“下次问清楚。”
刘太医恼羞成怒。
“老夫行医几十年,竟还要学问人走几步。”
周云深道:“走几步也要问。”
刘太医不服。
“为何?”
周云深看他。
“她若只走到榻边,就不算饭后走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小吏终于没忍住,咳得惊天动地。
然而笑过之后,几位太医也慢慢发现,这些问题确实有用。
同样是胃疼。
有人是吃冷食。
有人是久饿后暴食。
有人是心里堵,饭咽不下去。
若只看胃疼,方子差不多。
若问清楚,落点便不同。
有一位才人常说心悸,脉象却并不凶险。
周云深问她夜里睡多久。
她说睡得不少。
再问是否多梦。
她沉默了。
最后低声说,夜里总梦见自己被忘在一间空屋里。
小吏写到这里,手都顿住。
周云深没有多问梦。
只让她睡前少饮浓茶,屋里香别太重,若醒来心慌,先坐起喝口温水。
那才人走时,眼圈有些红。
她问:“这也算病?”
周云深道:“算难受。”
这句话后来也传了出去。
算难受。
宫里许多人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。
从前只有病才值得被看见。
可现在,难受也能被问一问。
叶绾绾听见这事时,正在挑莲心。
小荷说得感慨。
“周院判现在说话也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叶绾绾把莲心挑出来。
“挺好。”
“主子觉得这是您教的?”
叶绾绾立刻否认。
“不是。”
她把莲子放进碗。
“他自己聪明。”
小荷眨眼。
“那主子呢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我负责吃。”
秋云在旁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