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这话要是让周院判听见,他怕是又要记。”
叶绾绾警觉抬头。
“别让他记。”
可周云深还是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新的问诊纸。
叶绾绾看见纸,头皮都紧了一下。
“你们太医院又写什么?”
周云深把纸递过去。
“想请叶才人看看,问得会不会太硬。”
叶绾绾不太想看。
但她想起若自己不看,这纸可能会变得更长。
于是她接过来。
第一项,近日饮食如何。
第二项,夜间睡眠如何。
第三项,白日是否走动。
第四项,心绪是否郁结。
叶绾绾看到第四项,皱眉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周云深问:“为何?”
“谁会承认自己郁结?”
周云深沉默。
叶绾绾把纸放下。
“换成,最近烦不烦。”
小荷噗嗤一声。
周云深却认真思索。
“会不会太直?”
叶绾绾道:“你可以先问吃不吃得下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吃不下,再问是不是烦。”
周云深低头记。
叶绾绾看着他写,忍不住道:“你别写成审问。”
“如何才不像审问?”
叶绾绾把一颗莲子放进嘴里。
“你问的时候,脸别那么像欠了你药钱。”
小荷这回真的笑出了声。
周云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自认并不凶。
叶绾绾看他这个动作,又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算了。”
她把一碗莲子推过去。
“多吃点甜的,可能会好些。”
周云深看着莲子。
“甜食不可过量。”
叶绾绾把碗往回收。
“那你别吃。”
周云深立刻道:“少量可用。”
小荷笑得蹲下去。
太医院的问诊纸改过之后,效果竟不错。
因为它不再像一张要把人剖开的纸。
更像几句能开口回答的话。
吃得下吗?
睡得着吗?
最近烦不烦?
白日有没有走一走?
这些问题很轻。
轻得人一开始不设防。
答着答着,便把真正难受的地方露出来一点。
周云深也不再急着立刻开方。
有些人给药。
有些人让她先睡。
有些人让她换淡香。
有些人只是让她别总空腹喝茶。
太医院里议论声仍有。
但反对声少了。
因为病人的脸色骗不了人。
这日傍晚,周云深从一处宫里请脉回来,路过清宁小厨房。
他没有进去。
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叶绾绾的声音。
“小荷,火小一点。”
“已经很小了。”
“那就再小一点。”
“再小就灭了。”
“灭了也比糊了强。”
周云深站在门外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想,行医大概也是如此。
有时火太急,不如先小一点。
别把人煮糊了。
门里叶绾绾忽然道:“谁在外头?”
周云深一顿。
小荷探头,看见他。
“周院判?”
叶绾绾立刻道:“来得正好,把这碗端走。”
周云深进门。
“什么?”
“莲子汤。”
“给臣?”
“给太医院。”
叶绾绾把碗递给他。
“你们最近问得多,嘴容易干。”
周云深接过碗,热意从瓷壁传到掌心。
他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叶绾绾摆手。
“别谢,记得把碗还回来。”
周云深笑意更深。
“一定。”
新的问诊方式推开后,周云深自己也被反过来问了一回。
问他的人是刘太医。
那日太医院忙到午后,周云深一上午只喝了半盏冷茶。
他刚坐下,刘太医便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。
周云深抬眼。
刘太医板着脸。
“吃。”
周云深道:“臣稍后。”
刘太医冷笑。
“昨夜几时睡?”
屋里几个小吏立刻竖起耳朵。
周云深沉默。
刘太医继续问:“晨起喝温水了吗?饭后走了吗?心情烦不烦?”
小吏低头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周云深看着那碗粥。
他终于明白,被这样问确实不太好受。
于是他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
刘太医满意了。
“周院判,医者也有胃。”
这话传到清宁小厨房时,叶绾绾笑得很真心。
“刘太医有前途。”
周云深来还碗时,神色仍旧平静,只是耳根有一点不明显的红。
叶绾绾看见了,但很厚道地没有戳穿。
她只问:“粥好喝吗?”
周云深道:“尚可。”
“那就是一般。”
“比冷茶好。”
“这标准太低。”
叶绾绾把一碗新煮的莲子汤推给他。
“喝这个。”
周云深接过。
叶绾绾道:“太医也别硬撑。”
周云深手指一顿。
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轻的,却像把他这些日子对别人说过的话都还了回来。
他低头喝汤。
甜味很淡。
却正好。
太医院里,问诊纸也再改了一版。
周云深把“心绪是否郁结”彻底划掉。
换成了三句。
近来吃得下吗?
睡得沉吗?
有没有总觉得烦?
小吏看完,道:“这像闲聊。”
周云深道:“能聊出来,才问得到。”
刘太医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终于不像审案了。”
周云深低头认下。
他想起叶绾绾说的,先问吃不吃得下。
人愿意答第一句,才有第二句。
这道理很浅。
浅到像一碗温水。
可温水也能救急。
周云深把莲子汤带回太医院时,刘太医正好还没走。
他看了一眼食盒。
“清宁送的?”
周云深点头。
刘太医十分自然地坐下。
“那老夫尝尝。”
小吏立刻去取碗。
从前太医院夜里只剩药味,如今偶尔会有汤气。
莲子百合汤分到每人手里,甜味淡得几乎要仔细尝才尝得出。
刘太医喝完,忽然道:“这个好。”
另一位太医问:“安神?”
刘太医瞥他。
“好喝。”
屋里众人一静,随即都笑了。
周云深也低头笑了一下。
他发现他们这些太医最近笑的时候多了些。
不是因为病少得可以松懈。
而是终于不必时时把自己绷成一张方子。
第二日问诊时,刘太医果然也改了。
他问一位宫女:“吃得下吗?”
语气仍旧硬。
但比从前好多了。
宫女愣了愣,小声答:“吃得下。”
刘太医又问:“睡呢?”
“比前几日好。”
刘太医点头。
“那就少喝浓茶。”
说完,他像有些不自在,又补一句。
“夜里别饿着。”
宫女离开时,脸上竟带着一点笑。
小吏看得惊奇。
刘太医哼道:“看什么,老夫也是会问人话的。”
周云深没有拆穿他。
他低头写下今日记录。
问诊渐缓。
人愿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