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前,宫里像慢慢换了气。
不是换了人,也不是换了规矩。
是灯火暗得早了些,汤水清得多了些,廊下走动的人也多了些。
早晨的宫道上,常能看见几个宫女结伴慢慢走。
她们不敢走得太放肆,只绕着回廊一圈,走完便回去当值。
可就是这短短一圈,像把一夜攒在胸口的闷气散开了。
妃嫔们的脸色也在变。
有人气色红润些。
有人夜里睡得稳了。
还有人从前一到傍晚便头痛,如今只是偶尔发沉,喝些温水、早些歇下,第二日便能缓过来。
太医院的脉案少了许多重复的名字。
小吏算完数,喜得差点把墨滴到纸上。
“周院判,真的少了。”
周云深看着那几页记录。
他没有喜形于色。
只是把纸压平。
“继续记。”
小吏应声。
周云深又道:“别写成政绩。”
小吏一愣。
周云深看向窗外。
“写成日常。”
这四个字后来也被呈到御书房。
容霁安看见时,指尖停了停。
日常。
宫里最缺的,往往正是日常。
每个人都被位置、规矩、恩宠、脸面推着走,推得久了,连吃饭睡觉都像一件需要证明的事。
容霁安合上折子。
“周云深做得不错。”
内侍低声称是。
容霁安起身。
窗外天色已暗,御书房的灯却还亮着。
他看了一眼那灯。
“熄一盏。”
内侍怔了怔,随即忙去。
灯暗下一盏,屋里影子立刻柔和许多。
容霁安忽然想去清宁小厨房。
不是召人。
也不是赏赐。
只是想去看看那边今夜煮了什么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正守着一锅绿豆百合汤。
绿豆熬开了花,百合白白软软,汤色清润,看着就让人觉得暑气退了三分。
小荷坐在旁边剥莲子。
秋云在门口晾帕子。
屋里没有谁急。
水声慢慢响,火声也慢慢响。
容霁安进来时,叶绾绾正低头尝汤。
她被烫了一下,眉头皱起。
容霁安脚步一顿。
小荷和秋云连忙行礼。
叶绾绾放下勺子,也要起身。
容霁安抬手。
“不必。”
他看向锅。
“又在做什么?”
叶绾绾道:“绿豆百合汤。”
“清暑?”
“也省事。”
容霁安笑了一下。
他坐到一旁。
小厨房里的凳子不算软,却很稳。
叶绾绾给他盛了一碗,特意放了一会儿才递过去。
“不烫了。”
容霁安接过。
汤温正好。
入口时绿豆沙沙的,百合带一点淡甜,甜味很轻,不抓人,却让喉咙舒服。
他喝了半碗,忽然道:“最近宫里安静。”
叶绾绾正在给自己盛汤,闻言嗯了一声。
“安静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为何安静?”
叶绾绾想也没想。
“人不难受,就不爱闹。”
小荷手里的莲子啪嗒一声掉进碗里。
容霁安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叶绾绾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我说错了?”
容霁安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说得太简单。
简单到不像答案。
可他忽然觉得,许多复杂的事,最后或许都该落回这一句。
人不难受,就不爱闹。
人被当成人,才愿意好好活。
容霁安低头喝汤。
叶绾绾则把锅盖盖上。
她看了眼火。
“再煮就烂了。”
容霁安抬眼。
叶绾绾认真道:“百合不能煮太久。”
小荷低头笑。
容霁安也笑。
他忽然道:“你知道周云深如今问诊,会问吃睡动吗?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“你不觉得麻烦?”
“他问,又不是我问。”
容霁安失笑。
这确实很叶绾绾。
她不抢功,也不推事。
她只是把一碗汤煮到刚好,把一句话说到刚好,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锅。
夜风从窗缝里进来,吹动梁下挂着的香草。
清淡的草木气混着绿豆汤的甜,轻轻绕在小厨房里。
容霁安坐了一会儿,没说朝政,也没说后宫。
叶绾绾也没问。
小荷剥完一小碗莲子,悄悄退到门边。
秋云把灯罩往下压了压。
灯光暗一些,屋里更暖。
容霁安喝完那碗汤,放下碗。
“再来一点。”
叶绾绾看他。
“夜里别喝太多。”
容霁安一顿。
小荷差点又笑出声。
容霁安道:“半碗。”
叶绾绾这才给他添了半碗。
她添得很准。
不多不少。
像这一阵宫里的变化。
没有轰轰烈烈。
没有新规压下来。
只是有人开始喝温水,有人开始早睡,有人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舒服。
汤水慢慢进了胃。
夜色慢慢软下来。
身体被照顾之后,人也就一点一点活过来了。
宫里的变化到第十日时,连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出来。
不是热闹。
恰恰是少了许多热闹。
少了半夜传太医的急脚步。
少了清晨请安时压着火气的讥刺。
少了茶房里因一点小事闹出的争执。
大家还是各有各的心思。
宫里不可能没有心思。
可身体没那么难受以后,许多心思就不像从前那样尖。
像一根刺,被温水泡久了,仍是刺,却没那么容易扎破手。
沈皇后最先察觉到这一点。
请安时,她看着底下几位妃嫔。
有人仍爱说话。
有人仍爱争先。
柔贵妃依旧坐得端正,眉眼里也依旧有骄矜。
可她们脸上的疲色少了。
说话时的火气也浅了。
沈皇后端起茶盏,茶香清淡。
她忽然觉得,这样已经很好。
不是每个人都要变得温和。
只要别时时刻刻像被火烤着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柔贵妃今日也来了。
她身上还是那样精致。
发簪、耳坠、袖口的绣纹,无一不妥帖。
只是她坐下时,宫女悄悄在她手边放了一盏温水。
从前她会觉得这动作碍眼。
如今只是扫了一眼,便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旁边有人看见,神色微妙。
萧明玉放下盏,淡淡道:“看什么。”
那人忙收回视线。
萧明玉指尖搭在盏边。
温水没有味道。
可喝下去,胃里很安静。
她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这些。
但她更不想回到那夜吐得狼狈的样子。
请安散后,沈皇后留下她说了几句话。
没有提叶绾绾。
也没有提太医院。
只问她近日睡得如何。
萧明玉沉默片刻。
“尚可。”
沈皇后点头。
“尚可便好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没有居高临下的宽慰。
萧明玉反倒没有刺回去。
她起身告退时,脚步比从前慢一点。
走到廊下,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不知哪一宫煮汤的甜味。
她皱了皱眉。
不知为何,竟觉得有些饿。
太医院的记录也越来越好看。
不是那种写给上头看的好看。
而是实实在在少了许多反复。
小吏把册子递给周云深。
“院判,头痛、胃痛、夜寐不安,都少了。”
周云深翻着册子。
他看见一个个名字后面的次数变少。
那些名字不再只是病人。
是会饿、会困、会害怕麻烦、会因为夜里一碟冷糕疼到睡不着的人。
他合上册子。
“呈给陛下。”
小吏问:“要不要写成太医院新法见效?”
周云深看他。
小吏立刻改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