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日常记录。”
周云深点头。
“写日常。”
御书房里,容霁安看完那份日常记录,许久没说话。
内侍在旁边候着。
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容霁安忽然道:“今晚去清宁。”
内侍应下,又问:“可要提前传话?”
容霁安想了想。
“不必。”
提前传话,叶绾绾多半会多做两样东西。
然后一边做一边嫌麻烦。
他想到这里,眼里有了点笑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完全不知道皇上要来。
她正和一锅绿豆百合汤相处得很平静。
绿豆熬得开了花,百合放得晚,刚刚软,却没散。
小荷在旁边剥莲子,剥到一半开始偷吃。
叶绾绾头也不抬。
“少吃点。”
小荷僵住。
“主子怎么知道?”
“你剥半天,碗里没多。”
秋云笑着把灯罩压低一些。
屋里灯光柔下来,汤气慢慢升起。
容霁安进门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没有人急。
没有人刻意等他。
叶绾绾听见动静回头,脸上先是意外,随后看了眼锅。
容霁安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朕来得不是时候?”
叶绾绾诚实道:“汤还要一会儿。”
小荷和秋云连忙行礼,头低得很辛苦。
容霁安笑了一声。
“那朕等一会儿。”
他坐下。
小厨房的凳子不如御书房的椅子讲究,可坐着竟也安稳。
叶绾绾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。
“再等等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“最近宫里安静。”
叶绾绾嗯了一声。
她拿勺子轻轻搅锅底,免得绿豆糊住。
“安静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
容霁安道:“朕只是想知道,你怎么看。”
叶绾绾把勺子搁在碗边。
“我怎么看?”
她认真想了想。
“人不难受,就不爱闹。”
小荷手里的莲子掉进碗里。
这话实在太直。
直得像从锅里捞出来,连修饰都没来得及。
容霁安却没有笑。
他看着那锅绿豆汤。
热气往上升,柔柔地绕开灯光。
“只是这样?”
“不然呢?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。
“饿着会烦,困着会烦,胃疼会烦,头疼也会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烦久了,就容易找别人麻烦。”
小荷低着头,觉得主子这话说得大胆。
可再一想,又觉得很对。
容霁安问:“那若有人本就爱闹呢?”
叶绾绾把百合往锅里推了推。
“那至少别让她饿着闹。”
容霁安终于笑了。
这一笑,屋里的气氛也松下来。
叶绾绾盛汤。
她先盛了一小碗,吹了吹,自己尝。
确认不烫,才给容霁安。
容霁安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。
绿豆沙沙的,百合软,甜味很淡。
他喝了几口,忽然道:“周云深说,这些变化要记成日常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记成功劳就麻烦。”
容霁安抬眼。
叶绾绾捧着自己的碗。
“功劳会有人抢,也会有人怕。”
她喝了一口汤。
“日常就没人抢。”
容霁安静了一瞬。
这话轻飘飘的,却落得很深。
他看着叶绾绾。
她说完便低头吹汤,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被记下的话。
这正是她最特别的地方。
不是不聪明。
是她聪明得不肯把人往高处架。
她只让事情落回碗里,落回灯下,落回每个人能摸得到的日子里。
小荷给秋云悄悄递了一颗莲子。
秋云瞪她。
小荷低头假装无事发生。
叶绾绾不用看也知道。
“小荷。”
小荷立刻站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莲子留点。”
容霁安低头笑。
这笑很轻。
夜色从窗外漫进来,小厨房的灯却暖。
外头的宫墙仍旧高,规矩仍旧在,人心也不会因为几碗汤就全然清澈。
可至少这一刻,坐在这里的人都没有太难受。
容霁安喝完半碗汤。
叶绾绾看见,伸手要接碗。
“够了。”
容霁安道:“朕还想再添些。”
“夜里别喝太多。”
“半碗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,给他添了半碗。
真的只有半碗。
容霁安看着碗中浅浅的汤,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叶绾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管得也不少。”
叶绾绾立刻抬眼。
“我只管锅。”
容霁安道:“朕也是锅?”
小荷差点被莲子呛住。
叶绾绾很认真地看了看他。
“陛下比锅麻烦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容霁安笑出了声。
他很少这样笑。
笑声不重,却把御书房带来的那点沉意都冲散了。
叶绾绾也笑了一下。
她低头喝汤,热气绕过眼睫。
绿豆百合汤甜得很淡。
淡到不像赏赐,也不像药。
只是夏夜里一碗刚好的汤。
门外风吹过,梁下香草轻轻晃。
小厨房里没有人再说什么大道理。
锅里的火被压到最小,汤面只偶尔冒一个泡。
咕嘟。
很轻。
像日子终于肯慢一点往前走。
容霁安离开清宁小厨房时,夜已经深了。
小荷和秋云送到门边。
叶绾绾原本也要送,被容霁安拦了。
“夜里凉,回去。”
叶绾绾看了眼外头。
风确实有些凉。
她从善如流地停住。
“那陛下慢走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停得毫不犹豫,反倒笑了。
“你倒听话。”
叶绾绾很认真。
“合理的话我都听。”
容霁安问:“不合理呢?”
“假装没听见。”
小荷低头,整个人都快缩到门后。
容霁安却笑意更深。
他没有责怪,只道:“早些睡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陛下也是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自然。
自然到容霁安走出几步后,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厨房门口的灯还亮着。
叶绾绾已经转身回去,像真的只是提醒了一个喝汤的人早些睡。
内侍跟在容霁安身后,低声道:“陛下,今晚回御书房?”
容霁安看了看天色。
“回寝殿。”
内侍一怔,随即应下。
这一晚,御书房没有再添灯。
第二日清晨,太医院收到御前传话。
陛下昨夜安寝。
这本不该算太医院的功劳。
周云深听完,却只是低头在日常记录末尾添了一笔。
夜间少劳,安寝。
小吏看见,忍不住笑。
“院判,陛下也入册?”
周云深平静道:“陛下也是人。”
这话他说得很轻。
小吏却记了很久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醒来后,第一件事是问昨晚剩下的绿豆汤还在不在。
小荷道:“在,奴婢温着呢。”
叶绾绾满意。
“早饭就它。”
秋云笑道:“主子昨夜还说别喝太多。”
叶绾绾坐下,理直气壮。
“现在是早上。”
小荷无言以对。
窗外晨光一点点照进来。
宫道上有人慢慢走过,脚步不急。
远处御膳房升起炊烟,太医院开了窗,柔贵妃宫里的灯也早早熄过又重新亮起。
一切都还在原处。
可人像是终于能在原处喘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