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后的第一场雨落在半夜。
雨声不大,细细密密敲在宫瓦上,像有人把一把碎米轻轻撒下来。
清晨时,宫道上的青砖被洗得发亮,砖缝里积着浅浅的水,倒映着朱墙和檐角。
太医院门前也比往日安静。
从前这个时辰,总有小太监撑着伞急急忙忙跑来,一边跑一边喊某宫头疼,某宫胃疼,某位主子夜里没睡好。
今日却只有两个宫女来取常备的酸梅汤方。
小吏站在门口看了半晌,忽然有些不习惯。
他回头看周云深。
“院判,今日没人急请脉。”
周云深正在翻册,闻言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小吏挠挠头,“就是太安静了。”
安静得像屋里少了一味常年不散的苦药。
周云深垂眼看册。
近十日的记录被他按病症分开,头痛、胃脘不适、夜寐不安、暑热烦躁,每一栏后面的名字都少了。
不是忽然没有。
病不会因为几碗汤几张提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是反复请脉的人少了,胃疼的人来得也没那么急,许多原本隔三差五就要添方子的宫女,近来只来问过一回。
小病像被雨水冲淡了。
周云深翻到柔贵妃那一页。
萧明玉的脉案比从前薄了。
上面仍写着胃气未复,仍要少食多餐,仍要忌重油浓甜。
可最下面添了一行。
夜寐稍安,食量渐稳。
这八个字很轻。
轻到放在一堆医案里并不起眼。
周云深却看了很久。
小吏在旁边低声道:“院判,要不要把这些一并呈给陛下?”
“呈。”
周云深把册子合上。
“写实数,不写好听话。”
小吏点头。
他如今已经懂了周院判的意思。
宫里最不缺好听话。
缺的是一口气喘顺之后,能被认真记下来的寻常。
御书房里,容霁安收到太医院记录时,窗外雨还没停。
雨线从檐下落下,隔着珠帘,像一层细密的纱。
内侍把热茶放到案边,退后半步。
容霁安一页页翻过去。
头痛减少。
胃脘不适减少。
夜间急请太医的次数减少。
宫女请脉多为轻症,开药减少,饮食作息提醒增多。
这些字没有一条写得惊天动地。
却比许多歌功颂德的折子都更叫人看得久。
周云深站在下首,袖口带着雨气。
容霁安问:“你怎么看?”
周云深道:“不是病忽然少了,是有些病没有被养出来。”
容霁安指尖停在册页上。
“没有被养出来。”
他重复得很轻。
周云深低头。
“从前许多人不适,先忍,忍到撑不住才请脉。如今有人早些喝温水,早些歇,饭后走动,也肯在不舒服时开口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“所以看起来,是最近都不爱生病了。”
容霁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。
这说法倒不像周云深。
像从清宁小厨房里绕了一圈才回来。
“最开始,”容霁安慢慢合上册子,“只是想让人吃舒服些。”
周云深抬眼。
容霁安看着窗外的雨。
那时候叶绾绾不过是嫌汤太油,嫌粥太腻,嫌人胃疼还被硬塞点心。
她说话时从不往大处说。
她只说烫,苦,腻,别空腹,别硬撑。
可这些细碎的话落下去,竟一点点把宫里许多紧绷的地方松开了。
内侍在旁边低声道:“陛下,清宁那边今日送了姜糖水。”
容霁安回神。
“姜糖水?”
“叶才人说雨天湿冷,喝一口暖暖。”
周云深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容霁安看向他。
“周院判觉得如何?”
周云深沉默片刻。
“若姜不太多,可。”
内侍低头忍笑。
容霁安也笑了。
“去取来。”
姜糖水送上来时,瓷盏还温。
甜味很浅,姜味先冲,冲过之后胸口便暖。
纸条压在食盒边。
雨天喝,别喝多。
字迹仍是叶绾绾那种不算端正却很清楚的样子。
容霁安看着纸条,忽然觉得太医院那些记录之后,最该添上的也许就是这一句。
别喝多。
凡事都别太过。
太油不好,太甜不好,太紧不好,连好事若做得太重,也会叫人喘不过气。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姜糖水正在御书房里被讨论。
她正坐在小炉前,盯着锅里剩下的姜糖水犯愁。
小荷问:“主子,剩下的怎么办?”
叶绾绾很严肃。
“喝掉。”
“都喝?”
“不然浪费。”
秋云在旁边提醒:“主子方才还在纸条上写别喝多。”
叶绾绾抬眼。
“写给别人看的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秋云笑得肩膀轻轻抖。
叶绾绾到底也没全喝。
她喝了半碗,姜味把喉咙暖开,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。
雨声在窗外慢慢落着。
屋里有姜糖的甜,有炭火的暖,也有小荷洗碗时清脆的水声。
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天气若不用来睡觉,实在可惜。
小荷一看她眼神就知道。
“主子又困了?”
叶绾绾闭上眼。
“雨天困,很合理。”
“那柿子干还晒不晒?”
叶绾绾睁开眼,神情痛苦了一瞬。
生活为什么总在睡觉和食材之间为难她。
最后她艰难起身。
“收进来。”
小荷笑着去廊下收竹筛。
竹筛上的柿子片被雨气润得微微发软,橙黄一片,像把阴天里仅有的一点亮色留住了。
叶绾绾捏起一片看。
“还得再晒。”
秋云道:“雨停了再晒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人也是。”
小荷没听懂。
叶绾绾把柿子片放回去。
“湿了就先收一收,等太阳出来再说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深意。
可小荷却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些终于敢去太医院说头疼胃疼的宫女,想起不再把灯点到半夜的柔贵妃宫,想起午后敢靠着柱子眯一会儿的自己。
好像人真的也能这样。
撑不住时,先收一收。
不用非等到坏了,才肯承认自己受了潮。
雨声更密了些。
清宁小厨房的窗关了一半,屋里温温的。
叶绾绾抱着手炉,终于如愿打了个哈欠。
而太医院的册子上,那些减少的数字,正安静地躺在纸页里。
没有锣鼓,没有宣告。
只是有些人,最近确实不那么爱生病了。
太医院后院里,风比前一日更缓。
守药炉的小太监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姜糖水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