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食养试膳，定在含章殿偏厅。

这事是沈皇后提的。

不大办，不宣扬，只请几位妃嫔、尚食局掌事、太医院周云深一同来尝。

说是试膳，更像一次寻常小宴。

只是桌上的菜色与从前不同。

没有满桌油亮的珍馐，也没有为了显排场堆出的层层叠叠。

每一道都按时令配。

秋梨百合汤，山药蒸鸡，清炒时蔬，陈皮小排，莲子粥，蜜渍青杏。

菜名不花哨。

摆出来却很清爽。

尚食局老御厨站在屏风后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
他做了一辈子宫宴，头一回因为少油少盐而紧张。

掌事嬷嬷低声道：“别慌。”

老御厨瞪她。

“你不掌勺当然不慌。”

偏厅里，众人入座。

叶绾绾坐在角落，位置不显眼。

她对此非常满意。

小荷站在她身后，眼睛却比她还亮。

“主子，好多菜。”

叶绾绾低声道：“看见了。”

她已经开始观察。

不是观察谁坐在哪里，也不是观察谁先开口。

她在看那道陈皮小排。

色泽不错。

油光不重。

陈皮香应该压住了肉腻。

如果火候够，回去可以试。

沈皇后坐在上首，见众人都到齐，笑道：“今日只是试菜，不必拘束。觉得好便说好，觉得哪里不妥，也可说。”

柳宝林立刻点头。

“那臣妾能说实话吗？”

沈皇后笑意更深。

“自然。”

柔贵妃今日也来了。

她看着桌上那些清淡菜色，眉梢微微挑起。

“这倒不像宴。”

沈皇后道：“本就不是宴。”

萧明玉看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第一道秋梨百合汤入口时，偏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汤甜得很淡。

梨软，百合润，喝下去喉间舒服。

柳宝林先开口。

“这个好喝。”

旁边有人点头。

柔贵妃喝了半盏，淡淡道：“甜少了些。”

老御厨在屏风后心一紧。

下一瞬，萧明玉又道：“但不腻。”

老御厨松了一口气。

第二道山药蒸鸡，鸡肉嫩，山药粉。

叶绾绾尝了一口，眼睛微微亮了。

这道可以。

她低头，在袖中藏着的小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
山药。

小荷看见，差点笑出声。

别人来试膳，是给尚食局反馈。

主子来试膳，是偷菜谱。

陈皮小排上来时，叶绾绾更认真。

她夹了一块，咬下去。

肉炖得软，陈皮香在后头，不苦。

她又写。

陈皮少，先泡。

周云深坐在不远处，刚好看见她的小动作。

他垂眼喝茶，假装没看见。

柳宝林吃到蜜渍青杏，酸得眼睛一眯，随即笑起来。

“这个醒神。”

萧明玉也尝了一颗。

她没有说好吃，只道：“酸得还算有分寸。”

这在她口中已经是夸。

沈皇后听着众人一言一语，心里慢慢安定。

这场试膳没有变成谁压谁的场面。

大家真的在说味道。

哪道淡了，哪道合适，哪道适合午后，哪道夜里不宜多吃。

这些话听着琐碎，却让含章殿偏厅少了许多从前宴席上的锋芒。

尚食局掌事在旁记得飞快。

老御厨从紧张到疑惑，再到后来忍不住探头听。

原来主子们也不是只会挑剔。

只要菜真能让人吃着舒服，她们也会认真说好。

试膳结束时，沈皇后问叶绾绾：“叶才人觉得如何？”

叶绾绾正低头看自己纸上记的东西，闻言抬头。

众人都看过来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都还行。”

小荷闭了闭眼。

主子这个评价，实在朴素。

沈皇后却笑了。

“哪道最好？”

叶绾绾想了想。

“陈皮小排。”

老御厨在屏风后差点挺直腰。

叶绾绾又补一句。

“但还能再软一点。”

老御厨的腰又弯回去。

众人笑起来。

这笑没有嘲讽。

像一场饭吃到最后，大家都觉得胃里妥帖，连话也变得松快。

离开含章殿时，小荷小声问：“主子记了几道？”

叶绾绾把纸收好。

“三道。”

“回去都做？”

“看心情。”

“那陈皮小排呢？”

叶绾绾认真道：“这个可以先做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不过不叫小排，叫不腻排。”

小荷笑得差点撞上廊柱。

而含章殿里，沈皇后看着尚食局送上来的试膳记录，轻轻点头。

第一步落下去了。

不是靠命令。

是靠大家真的吃了一顿舒服饭。

含章殿偏厅外头，日影慢慢挪过窗棂。

试膳单放在案边，看着并不起眼，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。

沈皇后没有急着开口。

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，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，等人察觉，已经成了日常。

时令清供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，不浓，却很实在。

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，脚步轻快得很。

她从前做事总绷着，怕错一分，怕慢一步，怕主子一句不高兴。

如今仍旧谨慎，却不再时时像弓弦。

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，顺手把碗接了一下。

“看路。”

小荷吐了吐舌头。

“奴婢知道。”

叶绾绾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。

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。

大家都在赶。

赶会议，赶报表，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。

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。

来到这里以后，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，也不是如何讨好谁。

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。

汤不熟，急也没用。

人也是。

这一章里，皇后主持食养试膳，叶绾绾只认真吃饭，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，仍旧先要看火候。

柳宝林来时，手里又捧着东西。

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，心里先叹气。

“这次又是什么？”

柳宝林笑得讨好。

“不是麻烦，是想请叶姐姐看看试膳单。”

“请我看，一般就是麻烦。”

柳宝林被说中了，也不恼。

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。

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。

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。

不是取笑谁失势，也不是嘲讽谁出丑。

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。

叶绾绾觉得这很好。

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，听久了会累。

而这种笑，像锅里的水开了，咕嘟一声，冒完就散。

沈皇后看着这一幕，眼神比来时缓了些。

人在这样的地方，很难一直端着。

端着的人要先洗手。

洗完手，要坐小凳。

坐下之后，热茶一递，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。

落到吃饭，落到睡觉，落到东西能不能放，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。

这些话听起来无用。

可无用的话说多了，人心反倒松。

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