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霁安在凤仪宫翻《宫中食养录》时,沈清梧正让女官收夏日用度册。
窗外天色温和,庭中花木被修剪过,枝叶疏朗。
宫女端上桂圆莲子茶,茶色浅褐,热气里带着一点甜香。
容霁安翻到尚食局新添的膳食记录。
哪几道菜返工少,哪几处宫苑反应好,哪几种汤水不宜隔夜,都写得明白。
他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宫里终于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。”
沈清梧抬眼。
这句话不重。
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,慢慢荡开。
过日子。
这三个字放在宫里,竟显得有些陌生。
后宫从来像一处规矩森严的地方。
像一处权衡恩宠的地方。
像一处人人都要端着身份、不许轻易露怯的地方。
可它原本也该是人住的地方。
人要吃饭,要睡觉,要在秋日喝一盏不太甜的茶,要在胃里不舒服时说一句今日少用些。
沈清梧微微笑了。
“是大家都出了力。”
容霁安看她。
她没有提叶绾绾。
也没有提周云深。
没有把这件事归到某一个人身上。
这很像沈清梧。
她永远知道,功劳若集中得太亮,便会刺眼。
刺眼之后,就会有人想遮,有人想争,有人想借着光烧出别的东西。
容霁安合上册子。
“皇后想得周全。”
沈清梧道:“臣妾只是觉得,这件事不能变成谁的功劳。”
容霁安点头。
“尤其不能变成叶绾绾的。”
沈清梧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她会连夜把小厨房门关上。”
两人都很清楚。
叶绾绾最怕麻烦。
若告诉她,后宫如今的变化有她一份,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想把锅藏起来。
沈清梧端起桂圆莲子茶,喝了一口。
甜味很淡。
她道:“周云深该赏。”
容霁安道:“尚食局也该赏。”
“太医院众人也辛苦。”
“各宫愿意试,也不易。”
他们一项项说过去。
说到最后,容霁安道:“清宁呢?”
沈清梧看他。
容霁安眼底有一点笑。
沈清梧也笑。
“清宁送些好食材吧。”
“她会嫌多。”
“那少些。”
“少了她又觉得刚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女官在旁边低头,心里却很安定。
这样的对话,从前凤仪宫里很少有。
不是没有笑。
而是笑里常带着分寸,带着疲惫。
如今这笑轻了些。
像茶盏里的热气,散得自然。
清宁小厨房傍晚果然收到了一篮食材。
不多。
新莲子一小包,秋梨六个,红枣半篮,还有一罐桂花蜜。
小荷看着,惊喜道:“主子,都是好东西。”
叶绾绾看完,神色稍缓。
“这次数量还行。”
秋云笑问:“主子不嫌多?”
“不多。”
叶绾绾拿起桂花蜜闻了闻。
“而且能放。”
食材能放,是她评判赏赐是否合适的重要标准。
她完全不知道凤仪宫里刚刚如何讨论功劳。
她只在想,桂花蜜可以配藕粉,莲子可以煮汤,秋梨可以炖。
小荷问:“今晚做什么?”
叶绾绾看了看天色。
“梨汤。”
“给陛下送吗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送一盅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皇后娘娘也送。”
秋云低头笑。
叶绾绾不明所以。
她只是觉得,食材是凤仪宫送来的,做成汤送回去,很合理。
这份合理里没有算计。
只有来来回回的饭香。
凤仪宫外头,日影慢慢挪过窗棂。
宫中食养录放在案边,看着并不起眼,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。
容霁安没有急着开口。
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,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,等人察觉,已经成了日常。
桂圆莲子茶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,不浓,却很实在。
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,脚步轻快得很。
她从前做事总绷着,怕错一分,怕慢一步,怕主子一句不高兴。
如今仍旧谨慎,却不再时时像弓弦。
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,顺手把碗接了一下。
“看路。”
小荷吐了吐舌头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叶绾绾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。
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。
大家都在赶。
赶会议,赶报表,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。
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。
来到这里以后,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,也不是如何讨好谁。
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。
汤不熟,急也没用。
人也是。
这一章里,皇上与皇后确认后宫成为过日子的地方,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,仍旧先要看火候。
柳宝林来时,手里又捧着东西。
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,心里先叹气。
“这次又是什么?”
柳宝林笑得讨好。
“不是麻烦,是想请叶姐姐看看宫中食养录。”
“请我看,一般就是麻烦。”
柳宝林被说中了,也不恼。
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。
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。
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。
不是取笑谁失势,也不是嘲讽谁出丑。
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。
叶绾绾觉得这很好。
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,听久了会累。
而这种笑,像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一声,冒完就散。
容霁安看着这一幕,眼神比来时缓了些。
人在这样的地方,很难一直端着。
端着的人要先洗手。
洗完手,要坐小凳。
坐下之后,热茶一递,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。
落到吃饭,落到睡觉,落到东西能不能放,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。
这些话听起来无用。
可无用的话说多了,人心反倒松。
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。
每一句都带着目的。
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。
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,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。
比如这个甜了。
比如那个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