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药碗少了。
这件事起初没人明说。
药房里每日照旧煎药,药炉照旧冒着白汽,药童照旧忙着看火。
可煎药的炉子空出来了一只。
再过几日,又空出来半日。
药童最先发现。
“周院判,今日第三炉不用开?”
周云深从月度医案中抬头。
“不用。”
药童有点茫然。
从前一入夏,腹泻、暑热、胃痛最常见。
药炉几乎从早烧到晚。
今年也热。
可来得急的人少了。
有人只是来问酸梅汤能不能多喝,有人来问夜里胃胀是不是晚膳吃多了,还有人拿着尚食局的膳单来问自己能不能吃山药。
真正需要重药的,反倒少了。
小吏把数据整理出来。
肠胃病减少。
夏季腹泻明显下降。
宫女请病假的次数也少了。
他算完最后一栏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院判,这些数能呈给陛下了。”
周云深却没有立刻点头。
他又把前几个月的册子拿出来,一项项核对。
小吏忍不住道:“院判,还不够明显吗?”
周云深道:“越明显,越要看清楚。”
他不想把一切都归功于食养。
天气、各宫作息、尚食局调整、皇后约束、宫女们敢早些开口,都在其中。
可无论如何,有一件事清楚。
饭碗里的改变,确实减少了药碗。
午后,周云深去了尚食局。
老御厨正在看一锅山药莲子粥。
粥熬得绵,山药切得小,莲子去心,米香里带一点淡淡的甜。
老御厨见他来,哼了一声。
“周院判又来查?”
周云深道:“来尝。”
老御厨一愣。
“尝?”
周云深点头。
老御厨亲自盛了一小碗。
周云深尝完,道:“火候好。”
老御厨嘴角差点翘起来,又硬生生压住。
“那是。”
“莲子也好。”
“今年新莲。”
周云深放下碗。
“这粥比药更适合许多人。”
老御厨这回没再哼。
他看着那锅粥,神情有些复杂。
做了一辈子饭,头一回有人这样认真地把饭和药放在一起说。
不是说饭能替代药。
而是说,饭若做得好,许多人也许根本不用走到喝药那一步。
傍晚,周云深向容霁安呈上记录。
容霁安看得很细。
“腹泻少了这么多?”
“是。”
“因食材保存?”
“保存、饮水、少冷食,以及各宫早些请问,皆有关。”
容霁安点头。
周云深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最好的药,有时候就在饭碗里。”
御书房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不像周云深从前会说的话。
却是他这一年一点点看出来的。
容霁安看着他。
“这句可以写进册子。”
周云深低头。
“臣已写了。”
清宁小厨房里,叶绾绾也喝到了山药莲子粥。
这是尚食局送来的。
说是请叶才人尝尝火候。
叶绾绾尝了一口。
小荷紧张地等着。
“如何?”
叶绾绾又吃了一口。
“不错。”
小荷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叶绾绾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。
“这个不用改。”
尚食局收到这句话时,老御厨沉默半晌。
掌事嬷嬷笑问:“高兴?”
老御厨哼道:“一句不用改,有什么好高兴的。”
可当天晚上,他让人把那锅粥的火候单独记了一页。
太医院药炉少烧了一炉。
尚食局粥锅多记了一页。
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,却在这一日悄悄连到了一处。
太医院外头,日影慢慢挪过窗棂。
月度医案放在案边,看着并不起眼,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。
周云深没有急着开口。
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,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,等人察觉,已经成了日常。
山药莲子粥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,不浓,却很实在。
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,脚步轻快得很。
她从前做事总绷着,怕错一分,怕慢一步,怕主子一句不高兴。
如今仍旧谨慎,却不再时时像弓弦。
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,顺手把碗接了一下。
“看路。”
小荷吐了吐舌头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叶绾绾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。
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。
大家都在赶。
赶会议,赶报表,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。
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。
来到这里以后,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,也不是如何讨好谁。
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。
汤不熟,急也没用。
人也是。
这一章里,太医院用数据确认食养成果,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,仍旧先要看火候。
柳宝林来时,手里又捧着东西。
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,心里先叹气。
“这次又是什么?”
柳宝林笑得讨好。
“不是麻烦,是想请叶姐姐看看月度医案。”
“请我看,一般就是麻烦。”
柳宝林被说中了,也不恼。
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。
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。
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。
不是取笑谁失势,也不是嘲讽谁出丑。
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。
叶绾绾觉得这很好。
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,听久了会累。
而这种笑,像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一声,冒完就散。
周云深看着这一幕,眼神比来时缓了些。
人在这样的地方,很难一直端着。
端着的人要先洗手。
洗完手,要坐小凳。
坐下之后,热茶一递,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。
落到吃饭,落到睡觉,落到东西能不能放,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。
这些话听起来无用。
可无用的话说多了,人心反倒松。
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。
每一句都带着目的。
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。
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,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。
比如这个甜了。
比如那个硬了。
比如今日不想做饭。
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