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听着听着,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。
山药莲子粥终于能入口时,叶绾绾先尝。
她尝东西时很认真。
眉心轻轻收住,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。
过了一会儿,她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小荷松一口气。
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,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。
周云深问:“只是可以?”
叶绾绾看他。
“可以已经很好。”
她说完,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。”
这话又像随口。
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。
可以已经很好。
能吃已经很好。
能睡已经很好。
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,也已经很好。
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。
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。
夜色落下时,宫灯一盏盏亮。
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。
叶绾绾收拾好案板,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。
小荷照旧不信。
秋云照旧笑。
而门外的宫道上,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。
食盒里可能是回礼,可能是请教,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,想让清宁尝一口。
叶绾绾看见那影子,闭了闭眼。
“小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。”
“写什么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饭点勿扰。”
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。
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。
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。
午膳后再问。
叶绾绾看了看,也接受了。
做人可以温和一点。
但吃饭必须准时。
太医院最先发现变化的,是煎药房。
从前入夏到初秋,煎药房里几乎没有真正清静的时候。
腹痛的、泄泻的、头晕的、胃口不振的,药罐一只接一只摆着,火候稍慢些,外头便有人催。
今年却不太一样。
药童早晨生火时,发现架子空了一排。
他还以为自己记错,跑去问管事。
管事翻了账册,也愣了。
“今日就这些?”
“是。”
“各宫没漏报?”
“没有。”
管事不放心,又去前堂问了一圈。
结果周云深那里正在整理月末记录。
肠胃小症少了。
夏季腹泻少了。
宫女请病假的次数也少了。
这些不是一句两句感觉,而是实实在在落在纸上的数字。
周云深把几个月的记录并排摆开,沉默了许久。
他从前也治好过许多病。
有人高热退下,有人旧疾缓解,有人从昏沉里醒来向他道谢。
那样的时刻当然让人觉得行医有用。
可眼前这些减少的药碗,却让他生出另一种感受。
若人能少病一些,原来比病后治好更叫人安心。
小吏在旁边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“院判,按这个数看,近两月清暑化湿的方子少了三成。”
周云深点头。
“腹泻呢?”
“少得更多。”
“胃痛?”
小吏翻页。
“也少。尤其是宫女那边,夜间急报少了许多。”
周云深听到这里,神色柔和了些。
宫女们从前最容易被忽略。
她们不敢喊累,也不敢轻易说病,等到真请太医时,往往已经撑了好些日子。
如今各宫晚膳清爽了些,夜里值守的人能分到温水和热粥,早晨轮班时也有人在廊下走动,许多小毛病便没来得及拖成大毛病。
煎药房的药童却有点不安。
他小声问:“院判,药煎得少了,会不会显得咱们太医院没事做?”
旁边几名太医都看了过来。
这问题幼稚,却也真实。
周云深把账册合上。
“太医院盼的,本就不是药碗多。”
药童脸一红。
周云深没有责怪他。
“最好的药,有时候就在饭碗里。”
这话传到尚食局时,老御厨正端着一锅山药粥试稠稀。
他听完哼了一声。
“太医院倒会说。”
年轻厨子笑道:“师父,这不是夸咱们吗?”
老御厨把勺子递过去。
“夸有什么用?粥太稀,照样挨骂。”
可他嘴角分明翘着。
清宁这边也有了变化。
小荷翻库房时,发现从前常备的几味胃药剩了不少。
她抱着药包出来,惊讶道:“主子,这些都没怎么用。”
叶绾绾正把山楂片放进罐子里。
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“可奴婢记得从前您总怕胃不舒服。”
叶绾绾动作顿了顿。
她其实也记得。
刚穿来那阵,她总是下意识防备着身体忽然出错。胃痛、头晕、手脚发冷,像从前熬夜留下的影子,偶尔还会在夜里追上来。
后来饭一顿顿吃热了,觉一日日睡足了,那些影子便慢慢淡了。
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变好。
只是某天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半夜按着胃坐起来。
叶绾绾把山楂罐盖好。
“不用就收着。”
小荷问:“收哪儿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离点心远点。”
秋云在旁边笑。
“主子怕拿错?”
叶绾绾认真道:“药和糖放一起,是对糖的不尊重。”
周云深把月末记录送到御前时,容霁安看得很细。
不是因为数字漂亮。
而是这些数字背后,藏着许多不再被惊动的夜晚。
少一次急报,便少一个宫女半夜捂着肚子跪在廊下。
少一碗苦药,便多一顿能安稳吃下的热饭。
容霁安看完,问:“可有虚报?”
周云深道:“臣核过各宫请脉记录,尚食局退膳账,煎药房用药数,彼此能对上。”
容霁安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
他没有赏得太重,也没有立刻宣扬。
周云深明白这份分寸。
食养之事最忌一时热闹。若今日大赏,明日人人效仿,后日便可能变成另一套争功的名目。
从御书房出来时,周云深在宫道上遇见几个小宫女。
她们手里捧着晒好的薄荷叶,正小声商量要不要拿去泡水。
其中一个瞧见周云深,吓得立刻行礼。
周云深停下脚步,只道:“薄荷性凉,天冷少用。”
几个宫女连忙点头。
他走出几步,又补了一句:“若只是想要香气,少放几片即可。”
宫女们愣住,随即笑着应了。
周云深继续往前走,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开方时,很少说这样的话。
他会告诉病人什么药几钱,几碗水煎成几分。
却很少问她们是不是只是想让水有一点香味。
人活着,不全是治病。
还有许多小小的喜欢。
这些喜欢若被照顾到,身体似乎也会跟着松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