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霁安第二次坐到灶前烧火时,小荷已经不太会手忙脚乱了。
第一次陛下说要添柴,小荷吓得险些把火钳递成汤勺。秋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她才反应过来,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。
这一回不同。
容霁安进门时,叶绾绾正站在案边剥蒜。
她看他一眼,又看了看灶膛。
“陛下来得正好。”
容霁安听见这句,已经很懂。
“又要朕做什么?”
叶绾绾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碗里,语气平常。
“帮忙看火。”
小荷低头,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太明显的表情。
秋云则已经熟练地把火钳放在灶边,又搬来一只矮凳。
容霁安解下外袍,递给身后的内侍。
那内侍伸手接过时,神情还有些恍惚。
他跟着陛下多年,见过陛下执笔批红,见过陛下在朝堂上平静一句话定人生死,也见过陛下深夜独坐,眉眼沉得像一口无波的井。
唯独没怎么见过陛下脱了外袍,坐在灶前烧火。
偏偏容霁安坐得很自然。
小厨房里没有龙椅,没有御案,没有垂手候旨的大臣。灶膛里的火并不认皇帝,添少了会灭,添多了会蹿烟。
叶绾绾把铁锅坐上去,倒油。
“火小一点。”
容霁安拿着火钳,把一截柴往外拨了拨。
“这样?”
叶绾绾低头看锅底。
“可以。”
容霁安眼底浮出一点笑。
这声“可以”听起来,竟比朝臣们一叠声的“陛下圣明”更实在。
今日做的是蒜香小排。
排骨提前焯过水,叶绾绾把蒜末炒香,下排骨,再添一点酱色和热水。锅里很快冒起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一手拿锅铲,一手去够旁边的料碟。
容霁安抬手帮她递过去。
叶绾绾接得顺手。
“谢谢。”
说完她又觉得不对,抬头看他。
“陛下现在很熟练。”
容霁安添了一根细柴。
“总不能白吃。”
小荷正在切葱花,闻言刀都停了一下。
秋云低头笑。
叶绾绾倒是十分赞同。
“有道理。”
容霁安看向她。
“你不觉得朕不该做这些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陛下想听实话吗?”
“嗯。”
“火又不会因为你是皇上就自己烧。”
灶前静了一瞬。
小荷差点被葱花呛住。
容霁安看着叶绾绾。
她说得太认真,认真到不像冒犯,倒像在陈述一个极其朴素的道理。
火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自己烧。
饭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自己熟。
胃也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不饿。
容霁安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叶绾绾点头,继续翻锅。
蒜香和肉香在锅里慢慢浓起来,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蒸得微微湿润。她不太在意,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。
容霁安看见,伸手从旁边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。
叶绾绾接过来擦了擦额角。
“谢谢陛下。”
“刚才不是谢过了?”
“这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分得这么清?”
叶绾绾把帕子放回一边。
“做饭要分清,不然盐和糖都会拿错。”
这话说得毫无破绽。
容霁安低头看灶火。
火光映在他眼底,像某种沉寂许久的东西被轻轻拨亮。
他从小被教导分清许多事。
君臣,父子,嫡庶,礼法,进退。
每一条都重,每一条都不能错。
可那些分清,常常让人肩背发紧。
叶绾绾的分清却不一样。
盐是盐,糖是糖。
谢一件事,便谢一件事。
火小了就添柴,火大了就拨开。
没有那么多深意,却让人呼吸都松了。
锅里的排骨收汁时,叶绾绾让他把火压小。
容霁安这次做得很好。
火苗低下去,汁水慢慢裹在排骨上,颜色亮而不焦。
叶绾绾看得很满意。
“陛下烧火确实进步很大。”
“有赏吗?”
叶绾绾愣住。
她看了看锅里排骨,又看了看他。
“多给一块?”
容霁安忍笑。
“也好。”
小荷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。
她心想,满宫上下敢用一块排骨赏皇上的,大概也只有自家主子。
饭摆上桌时,容霁安果然多得了一块排骨。
叶绾绾亲手夹给他的,放得十分郑重。
“奖励。”
容霁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。
宫里赏赐有金银、玉器、锦缎、官职、恩典。
可这一块排骨却让他觉得新鲜。
它不是因为他做得像个皇帝才来。
是因为他火烧得不错。
吃饭时,外间宫人们都放轻了动作。
不是害怕。
是觉得屋里这两个人坐在一处时,有种旁人不必插进去的自然。
叶绾绾吃排骨很专心。
她会先把肉最嫩的地方咬下来,再把边上沾汁的蒜末拨到米饭上。容霁安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口,发现确实好吃。
叶绾绾立刻看见了。
“陛下学得很快。”
容霁安道:“近朱者赤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近饭者香。”
容霁安笑出声。
这话实在不像诗,也不像正经对句,可他竟觉得比许多应制诗都顺耳。
饭后,小荷要上前收拾,叶绾绾摆摆手。
“我来。”
容霁安也站起身。
小荷这次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陛下,奴婢来便是。”
容霁安看她一眼。
小荷立刻低头。
可他没有责怪,只把碗递给叶绾绾。
“朕递碗。”
叶绾绾接过来。
“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