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霁安说起自己的小时候,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夜里。
那天没有雨,也没有风。
清宁小厨房里煮着一锅萝卜汤,叶绾绾把白萝卜切得厚,炖到半透明,汤里只放了姜片和一点盐。
她说冬天吃这个最舒服。
容霁安坐在灶前,看她往汤里撒葱花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曾在冬夜闻到过萝卜汤的味道。
不是在他桌上。
是在宫人值房外。
那时他还小,夜里背书背得晚,从书房回去时经过一处偏门,闻见里面有人煮汤。汤味并不精致,却很热,宫人们压着声音说笑,有人抱怨萝卜切太大,有人说大才好吃。
他停了一下。
随行的嬷嬷立刻提醒:“殿下,该回去了。”
于是他便回去了。
那晚他的膳桌上有八道菜。
每一道都端正,每一道都合规矩。
却没有萝卜汤。
叶绾绾把汤盛出来,见容霁安看着碗出神,问:“陛下不喜欢萝卜?”
容霁安回神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想事情。”
容霁安笑了笑。
“想起小时候。”
叶绾绾立刻坐直了一点。
她不是好奇朝政,也不太爱打听宫中旧事,可听见“小时候”三个字,眼神还是亮了一下。
“陛下小时候也喝萝卜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想起什么?”
容霁安看着碗里的热汤。
“想起别人喝。”
叶绾绾愣了愣。
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。
容霁安却已经继续说下去。
“朕小时候,每日都有规矩。何时起,何时读书,何时习字,何时请安,何时用膳,都有人安排。”
叶绾绾安静下来。
容霁安说得很平静,没有怨气,也没有刻意卖惨。
正因为平静,才更像一件已经习惯到骨子里的事。
“用膳时,菜色也有定例。什么合时令,什么合身份,什么不宜多用,都会有人提前备好。”
叶绾绾问:“没人问你想吃什么吗?”
容霁安停了一下。
“很少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小厨房里只剩汤勺碰到碗沿的轻响。
叶绾绾忽然觉得手里的萝卜汤有点重。
她从前总觉得皇帝什么都有。
想吃什么便吃什么,想要什么便有什么。
可容霁安这句话让她意识到,什么都有和有人问你想要什么,原来不是一回事。
她低声问:“那陛下小时候有特别想吃的吗?”
容霁安想了很久。
久到叶绾绾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最后他说:“热的东西。”
叶绾绾鼻尖莫名有点酸。
这个答案太不像答案。
不是某道名菜,不是某样点心,只是热的东西。
容霁安像是看出她的神色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御膳自然不会冷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叶绾绾脱口而出。
容霁安看她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
明明御膳端上来一定温度正好,宫人们比谁都仔细。
可那种热,是按规矩热。
不是有人怕你冷,特意给你留的热。
叶绾绾把自己碗里的萝卜舀了两块给他。
容霁安低头看着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多吃点。”
“为何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补小时候没喝到的萝卜汤。”
容霁安怔住。
这话听起来很荒唐。
小时候没喝到的一碗汤,哪里是今日多吃两块萝卜能补回来的。
可叶绾绾说得太认真。
她不是要抹平他的过去,也不是要安慰他说如今都好了。她只是觉得锅里有汤,碗里有萝卜,那就多给他两块。
容霁安垂下眼,慢慢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把那两块萝卜吃了。
萝卜炖得很软,带着汤的清甜。
叶绾绾看他吃完,像完成一件小事一样松了口气。
“小时候没人问,长大了可以自己问。”
容霁安抬眼。
“问什么?”
叶绾绾道:“问自己想吃什么。”
容霁安没说话。
叶绾绾继续认真给他出主意。
“陛下以后来之前,可以先想一想。想吃面,想喝汤,想吃甜的还是咸的,都可以说。”
容霁安道:“若你不想做?”
“那就换一个。”
“若都不想做?”
叶绾绾理直气壮。
“那就煮面。”
容霁安终于笑出了声。
这办法实在很叶绾绾。
不是承诺他想要什么都有,也不是把自己变成御膳房。
她只给出一个很小、很实在的选择。
可以说。
可以换。
实在不行,就煮面。
容霁安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错过的或许不是哪一道菜。
而是坐在一盏灯下,被人问一句想吃什么的机会。
饭后,他没有急着走。
叶绾绾在案边切明日要晒的萝卜片,刀下得很慢。容霁安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朕小时候,不太喜欢甜食。”
叶绾绾抬头。
“现在也不喜欢太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容霁安想了想。
“甜食多在赏赐时出现。吃的时候,总有人看着朕是否得体,是否谢恩,是否记住赏赐之意。”
叶绾绾皱眉。
“那也太影响味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