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宁小厨房的窗纸,是在一个晴日午后被风吹破的。
破得不大。
只有铜钱大小的一处,贴在靠灶那扇窗的边角。若换在别处,大约没人会在意,偏偏那地方一到傍晚便漏风,灶火一旺,烟气被风一卷,能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叶绾绾第一次被呛到时,正在搅一盆鱼肉泥。
她咳了两声,手里的筷子差点插进盆里。
小荷连忙过来。
“主子,没事吧?”
叶绾绾捂着鼻子,眼角都被呛红了。
“窗。”
秋云过去一看,果然瞧见那处破口。
风从破口里钻进来,把炉烟往屋里压。原本安安稳稳的一间小厨房,忽然变得像在和烟打仗。
小荷皱眉。
“奴婢这就叫人来补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快点。”
她低头看鱼肉泥,又很心疼。
鱼是容霁安一早让人送来的。
不大,极新鲜,鱼肉细白,适合剁成鱼茸。叶绾绾原本想做鱼丸汤,结果窗纸一破,鱼肉还没打上劲,她先被烟熏得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。
小荷见她盯着鱼肉不说话,试探道:“主子,要不先歇一会儿?”
叶绾绾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鱼肉等不起。”
秋云忍不住笑。
“主子现在像在救急。”
“这就是救急。”
叶绾绾把鱼肉盆往远离烟气的地方挪。
“鱼肉散了,丸子就不好吃。”
容霁安进门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清宁小厨房半扇窗开着,半扇窗破着,屋里烟气未散,叶绾绾一手拿筷子,一手扶着盆,神情严肃得像在审问一条鱼。
他脚步停在门口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叶绾绾抬头看见他,第一句话是:“陛下先别进来。”
内侍吓得眼皮一跳。
容霁安倒是没有恼,只问:“为何?”
“里面呛。”
她说完,又低头继续搅鱼肉。
“等烟散了再进。”
容霁安站在门外,竟真的没进去。
内侍提着披风,表情很努力地维持平静。
不多时,修窗纸的小太监来了。
来人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差事,进门一看皇上站在门外,手里的浆糊碗差点没端稳。
叶绾绾从屋里探出头。
“快补,补好了今天有鱼丸汤。”
小太监瞬间精神了。
“奴才这就补。”
容霁安看了叶绾绾一眼。
她催人修窗的语气,实在不像在皇宫里。
倒像一户人家厨房漏风,主人站在门边喊,赶紧修,饭快好了。
窗纸很快补上。
烟气散去后,容霁安才进屋。
叶绾绾已经重新坐回案边,继续和那盆鱼肉较劲。
她手腕转得有些酸,鱼茸却还差一点。
容霁安看了一会儿,问:“要做到什么程度?”
“上劲。”
“何为上劲?”
叶绾绾想了想,把筷子提起来给他看。
鱼肉黏在筷子上,没有立刻掉下去。
“这样还不够。”
容霁安似懂非懂。
“朕来?”
叶绾绾立刻把盆往怀里一抱。
“不行。”
容霁安挑眉。
“为何?”
“陛下力气不一定均匀。”
内侍低头。
这话放在别处,大概能让一屋子人跪下。
容霁安却笑了。
“朕连鱼肉都不能搅?”
叶绾绾很为难。
她不是不信任皇上。
她是不信任初学者和鱼肉。
最后她退了一步。
“可以试一小碗。”
于是皇帝得到了一小碗鱼茸。
他拿着筷子,学叶绾绾的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。
起初还有几分像样,后来力道一重,鱼茸溅出一点,正落在袖口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叶绾绾看着那点鱼茸,表情十分复杂。
容霁安低头看袖口。
“看来朕确实力气不均。”
叶绾绾没忍住笑了。
小荷连忙拿帕子过来。
容霁安却摆手。
“无妨。”
叶绾绾把他那小碗鱼茸接过去,看了看。
“这个不能做丸子。”
“废了?”
“不至于。”
她很有经验。
“摊个鱼饼。”
容霁安笑意更深。
这便是清宁。
在这里,失手的东西不会立刻被扔掉,也不会被人战战兢兢地请罪。
鱼丸做不成,就做鱼饼。
窗纸破了,就补窗纸。
烟呛了,就先站到门外。
没有哪件事需要被说得天塌下来。
鱼丸汤最后还是做成了。
叶绾绾亲手挤的丸子,一粒粒落进温热的汤里。水不能大滚,滚得太厉害丸子会散;火也不能太小,太小浮不起来。
鱼丸慢慢变白,浮到汤面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
小荷在旁边看那几只鱼饼。
“主子,这个呢?”
“煎。”
“给谁吃?”
叶绾绾看了一眼容霁安。
“谁搅的谁吃。”
容霁安笑出了声。
鱼饼下锅时,香味很快起来。
那味道和鱼丸汤不同。
鱼丸汤清,鱼饼煎过后带一点焦香。窗纸刚补好,屋里烟气散尽,只剩热油和鱼肉的香。
小厨房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锅边看。
叶绾绾把鱼饼翻面,金黄的一面露出来。
“这个也不错。”
容霁安道:“失手所得。”
“那也是所得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。
“不能浪费。”
饭桌摆上时,已经过了平日晚膳的时辰。
这顿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问答。
也没有谁提起谢不谢、欠不欠。
桌上只有一碗鱼丸汤,一小碟鱼饼,几样清淡小菜,还有刚补好的窗纸在旁边安静透着光。
叶绾绾先夹了一块鱼饼。
她咬了一口,点头。
“陛下这个失败得很有价值。”
容霁安拿筷子的手一顿。
“这是夸?”
“是。”
“听着不太像。”
“那陛下要习惯。”
容霁安低笑。
他尝了一口鱼饼。
外头微焦,里头软,确实好吃。
叶绾绾又给他盛鱼丸汤。
鱼丸嫩,汤清,葱花和姜丝的味道很轻。刚才那场烟熏火燎的混乱,到这一碗汤里,竟全都变成了温和。
容霁安喝着汤,忽然闻见另一种气味。
不是鱼,也不是葱姜。
是窗纸新糊过后的浆糊味,混着灶火、热汤和晒干竹匾的淡淡草木气。
这种味道不名贵。
甚至算不上好闻。
可它很真实。
真实到让人觉得,这间屋子不是被摆出来给谁看的。
它会破窗,会进烟,会因为一盆鱼肉手忙脚乱,也会在修好之后重新坐下来吃饭。
容霁安放下碗,看向那扇新补的窗。
叶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是不是还有点丑?”
那块新窗纸颜色略浅,贴在旧窗纸旁边,确实有些显眼。
容霁安道:“还好。”
叶绾绾很诚恳。
“陛下不用安慰它。”
小荷笑出了声。
容霁安也笑。
叶绾绾又看了一会儿窗纸,忽然道:“过日子就是这样。”
容霁安看她。
她没有看他,只低头夹菜。
“哪里破了补哪里,什么快坏了先吃什么,做坏了能救就救,救不了就下次注意。”
她说完,把一块鱼饼夹到自己碗里。
“不能每天都像新的一样。”
容霁安许久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比直接问家是什么,更像家。
不是有人把温柔端端正正摆出来。
而是一个地方允许东西旧一点、破一点、失败一点,也允许人不必每次都做得完美。
容霁安从前住过许多干净华丽的殿宇。
那里没有破窗纸。
没有鱼茸溅到袖口。
也不会有人把失败的鱼丸改成鱼饼,再一本正经夸他失败得有价值。
可那些地方太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