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整到像没有人真正生活过。
清宁不一样。
它有缺口。
也有补丁。
饭后,叶绾绾没有立刻收拾。
她把剩下的鱼丸汤分成两盅。
一盅留给小荷和秋云夜里饿了吃,一盅放进小锅,准备明早煮面。
容霁安看见,问:“不给朕带?”
叶绾绾抬头。
“陛下明早吃鱼汤面?”
容霁安想了想。
“早朝前似乎不合适。”
“所以不给。”
她把小锅盖好。
“但陛下可以下次早点来。”
容霁安眼底笑意一顿,又慢慢浮起来。
这话不甜。
甚至很实际。
却比许多挽留都更让人想回来。
小荷收拾碗筷时,发现容霁安袖口那点鱼茸已经干了。
她小声问要不要拿去处理。
容霁安看了一眼,竟道:“回去再换。”
叶绾绾有些惊讶。
“陛下不嫌?”
“不嫌。”
“那可是鱼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他起身,披上外袍。
“今日清宁的味道,大约就是这个。”
叶绾绾怔了怔。
鱼香,浆糊味,灶火气,补窗纸后的风,失败鱼饼的焦香。
好像确实有点乱。
她忍不住道:“那这个味道不太体面。”
容霁安笑了。
“体面有什么要紧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他走后,清宁小厨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纸补得不算漂亮,却挡住了风。灶上还温着一点汤,案板擦干净了,竹匾倒扣在廊下。
叶绾绾站在门口看了看,忽然觉得这间小厨房今日比昨日更像自己的地方。
因为它不是一直好好的。
它坏过一点。
又被补好了。
小荷问:“主子,明早真煮鱼汤面?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煮。”
“那陛下若来呢?”
“早朝前不合适。”
她说完,顿了顿。
“不过可以给他留一点汤,中午再说。”
小荷和秋云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叶绾绾装作没看见。
她把灶边的灯芯拨低,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块新窗纸。
风没有再漏进来。
屋里的味道慢慢沉下去。
不名贵。
不规整。
却很安心。
第二日清晨,那锅鱼汤面煮得很成功。
鱼汤隔了一夜,油脂浮在面上,叶绾绾先仔细撇干净,再添一点热水重新煮开。面条下锅后,汤色仍旧清,香气却比昨夜更稳。
小荷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“主子,窗补好以后,烟真的不往里倒了。”
叶绾绾抬头看了一眼。
新窗纸颜色浅,边缘还有浆糊干过的痕迹,不算漂亮。
但风挡住了。
烟也顺了。
这就很好。
“丑点就丑点。”
她把面条挑散。
“能用最重要。”
秋云笑道:“主子这话若让内务府听见,怕要伤心。”
“他们做的东西太漂亮,我用着紧张。”
叶绾绾很坦然。
“厨房里的东西,还是耐用比较好。”
鱼汤面盛出来时,小厨房里都是热气。
叶绾绾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汤。
鲜。
昨夜鱼丸汤的清,经过一晚后沉下来,变成了更适合早晨的温和。面条吸了鱼汤,入口软滑,青菜只放了两片,颜色清亮。
小荷吃了一口,眼睛亮起来。
“主子,这个比昨夜还好吃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所以剩汤也有剩汤的尊严。”
秋云忍不住笑。
早膳后,容霁安果然没有来。
他早朝忙,清宁也没有特意等。
叶绾绾把剩下的一小盅汤放凉后收好,又把昨天那块补窗纸的边缘按了按。
浆糊干透了。
她很满意。
午后,容霁安派人来问,昨夜那锅鱼汤是否还有。
小荷听完,回头看叶绾绾。
叶绾绾沉默片刻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内侍眼睛一亮。
“那奴才带回去?”
“不行。”
内侍愣住。
叶绾绾道:“就那么一点,带回去路上凉了不好吃。让陛下晚上自己来喝。”
内侍:“……”
这话传回御书房时,容霁安正在听户部回禀。
内侍压低声音说完,容霁安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。
户部官员还在下头说粮价。
容霁安没有笑出声,只眼底微微动了动。
“知道了。”
那晚,他比平日晚来得早些。
叶绾绾看见他,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陛下来喝剩汤?”
容霁安道:“朕来看看窗纸。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。
“陛下现在也会找借口了。”
容霁安低笑。
那一小盅鱼汤最后被叶绾绾加进了蛋羹里。
蛋羹蒸得很嫩,鱼汤的鲜味藏在里面,不像昨夜那样明显,却每一口都有余味。
容霁安尝了一口,问:“这也是剩汤的尊严?”
叶绾绾震惊。
“小荷连这个都传了?”
小荷立刻低头。
容霁安笑道:“传得很好。”
叶绾绾觉得清宁现在已经没有秘密了。
饭后,她没有让人立刻撤下那只蒸蛋碗。
碗底还剩一点点,叶绾绾用勺子刮干净,神情自然得很。
容霁安看着她。
“一点也不留?”
“不留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蛋羹隔夜不好吃。”
她说完,想起春末天气渐热,又补充。
“尤其不能闷着。”
容霁安抬眼看了看补好的窗纸。
“看来这扇窗补得很及时。”
“当然。”
叶绾绾也看过去。
“不然再过些日子,厨房又闷又呛,东西都容易坏。”
她说得只是厨房。
容霁安却在后来想起这句话时,觉得它像某种预兆。
有些风波来之前,往往先是空气变闷。
窗没有开,水汽散不出去,东西看着还好,里头却慢慢不对。
只是那一晚,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他们只是在小厨房里吃完了一盅鱼汤蛋羹,又把补好的窗纸按牢。
叶绾绾让小荷把窗边的竹匾挪开。
“别贴太近,通风。”
小荷点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来来回回挪东西,忽然道:“你说的家味,是不是也包括这些?”
叶绾绾回头。
“哪些?”
“补好的窗,没浪费的剩汤,还有不能闷着的竹匾。”
叶绾绾认真想了想。
“也算吧。”
她把竹匾放稳。
“家又不是只有好吃的。还得收拾,还得修,还得记得什么不能放太久。”
容霁安没有接话。
他忽然觉得,这比昨夜那一桌鱼丸汤更像答案。
所谓家的味道,或许不是某一道固定的菜。
是有人会记得窗破了要补,汤剩了要变着法吃,东西不能闷,火不能太急。
日子不是一味香甜。
它有烟,有浆糊,有焦香,也有一点点被人认真打理过的痕迹。
叶绾绾把最后一只竹匾挪好,拍了拍手。
“好了。”
容霁安问:“明日还做鱼?”
“不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连续吃会腻。”
她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明日吃青菜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叶绾绾补充:“青菜也很重要。”
他终于笑了。
“嗯,青菜也很重要。”
这一晚,清宁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句子。
只有补好的窗纸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。
叶绾绾听见声音,回头确认没有再漏风,才放心地去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