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波彻底压下去后，容霁安下了赏。

太医院处置及时，赏。

尚食局虽有失察，但后续查验补救得力，罚过失者，赏尽力者。

凤仪宫协理各宫，宫女太监照护病人有功，也一并记下。

赏赐名单送到各处时，后宫终于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快。

钱尚宫领了罚，也领了赏。

她跪在尚食局院中，听完旨意，额头贴地，许久没有起身。

老御厨站在后头，神情复杂。

这一遭让尚食局丢了脸，也让他们真正学会了天热储藏的分寸。

周云深得了赏，脸上没有多少喜色。

他让人把这些日子的医案重新装订，另起一册，题为“春末饮食失调案”。

小吏问：“院判，可要把清宁米汤也写进去？”

周云深道：“写。”

小吏又问：“写叶才人吗？”

周云深笔尖一顿。

“不写名。”

小吏明白了。

只写法，不写人。

这也是保护。

凤仪宫里，女官也问过类似的话。

“娘娘，这次叶才人出力不少，陛下赏赐名单里没有特意提，会不会委屈？”

沈清梧正在挑一篮新鲜食材。

篮子里有嫩豆腐、春笋、几把刚送来的青菜，还有一小包新晒的陈皮。

她挑得很细，闻过确认没有闷味，才让人装好。

听见女官的话，沈清梧淡淡道：“她不会委屈。”

女官想了想，也笑了。

“叶才人大约会怕被叫去谢恩。”

“不止。”

沈清梧把一把青菜放进篮里。

“若本宫当众提她，往后各宫病了、饿了、吃不下，都可能先想到清宁。她愿意顺手帮忙，不代表该被推成人人依赖的人。”

女官神色一正。

沈清梧继续道：“太医院有太医院的功，尚食局有尚食局的责，各宫宫人也辛苦。叶才人做的是她擅长的小事，小事有用，却不必变成她的名声。”

这话说得清楚。

女官低声应下。

于是，清宁收到的不是圣旨，也不是金银。

是一篮新鲜食材。

小荷把篮子提进来时，叶绾绾眼睛都亮了。

“这是哪来的？”

“皇后娘娘赏的。”

叶绾绾立刻凑过去看。

她先闻了闻青菜，又摸了摸豆腐，最后把那包陈皮拿起来。

“这个好。”

小荷笑道：“主子不问娘娘为何赏？”

“不是说了吗，赏食材。”

“可这次风波里，主子也帮了不少。”

叶绾绾正把春笋拿出来，闻言抬头。

“我帮什么了？”

小荷一噎。

“米汤、粥、淡盐水、闻菜……”

叶绾绾越听越觉得危险。

“停。”

小荷闭嘴。

叶绾绾很认真。

“米汤是锅熬的，粥是米熬的，闻菜是鼻子闻的。”

秋云在旁边笑出声。

“那主子呢？”

“我负责不要糊。”

这回答实在太叶绾绾。

小荷想说主子这也很重要，可看她已经高高兴兴研究那块豆腐，便把话咽回去。

叶绾绾真的不介意没有功劳。

她甚至松了一口气。

没有功劳，就不用谢恩。

不用谢恩，就不用换衣服。

不用换衣服，就可以继续研究豆腐怎么做。

这条逻辑在她心里顺畅无比。

柳宝林来清宁时，也听说了赏赐的事。

她有些不平。

“叶姐姐，怎么不赏你？”

叶绾绾正切豆腐。

“赏了啊。”

“就这一篮菜？”

“这一篮菜不好吗？”

叶绾绾抬头，神色比听说自己没被提名还严肃。

柳宝林看了看那篮菜，立刻改口。

“好，很好。”

叶绾绾满意了。

“你看这豆腐，多嫩。”

柳宝林本来还想替她鸣不平，结果被她带着看豆腐，看着看着，自己也饿了。

“叶姐姐要做什么？”

“豆腐羹。”

“甜的咸的？”

“咸的。”

柳宝林立刻坐下。

“那我可以帮忙尝。”

叶绾绾看她。

“你帮忙洗葱。”

柳宝林认命地站起来。

容霁安傍晚来时，清宁正飘着豆腐羹的香气。

他听说皇后送来一篮食材，也听说叶绾绾高兴得很。

进门后，他看见她果然一脸精神。

“皇后送的菜好？”

“好。”

“比金银还好？”

叶绾绾想了想。

“金银也好。”

容霁安笑。

她很诚实。

叶绾绾补充：“但金银不能今晚下锅。”

容霁安笑意更深。

“有理。”

豆腐羹上桌时，叶绾绾先尝了一口。

羹很嫩，青菜切得细，陈皮只用了一点点去腻，入口清清爽爽。

她给容霁安盛了一碗。

“风波刚过去，别吃重的。”

容霁安接过。

“你还管朕？”

“顺手。”

又是顺手。

容霁安低头喝羹。

他明白皇后为什么没有在赏赐名单里提叶绾绾。

清宁这盏灯，不适合被搬到殿中央去让所有人看。

它就该在小厨房里亮着。

有人需要时，看见便安心。

不用敲锣打鼓地说是谁点的。

饭后，小荷收拾食盒，发现那篮菜已经被叶绾绾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豆腐做羹，青菜明早煮粥，春笋晒一半，剩下一半炒蛋。

那包陈皮被放进最干净的小罐里。

叶绾绾看着罐子，心情很好。

她不需要别人提她的名字。

有人懂得送一篮新鲜、通风、没有闷味的菜来，就已经很好。

凤仪宫的灯一直亮着，光落在菜篮上，像把这场风波里最细的一角照了出来。

人一多，声音便杂。有人催药，有人问膳，有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要封宫。可真正能让局面稳下来的，仍旧是私下保护这些不起眼的事。

叶绾绾不喜欢听人把事情说得太玄。

她看见的是菜篮有没有洗净，水有没有烧开，碗是不是晾干，入口的东西会不会让人更难受。

功劳过重并不吓人，吓人的是大家都慌了手脚，连该先做哪一步都忘了。

小荷跟在她身后，一会儿递帕子，一会儿递碗，忙得额角都是汗。

秋云比她稳些，却也忍不住一次次往外看，像怕再有人急匆匆跑来报新的病人。

叶绾绾把勺子往锅沿一搭，声音不高。

“先把眼前这一锅看好。”

那一篮食材在清宁放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就被叶绾绾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嫩豆腐要当晚做羹，春笋一半切片焯水，一半留着明日炒蛋。青菜不能捂，先洗净甩干，摊在竹匾上。陈皮单独收进小罐，罐口要擦干，不能沾水。

小荷看着她一样样分，忍不住笑。

“主子，这比赏金子还高兴。”

叶绾绾很诚实。

“金子也高兴。”

“那为何方才看见菜更高兴？”

“因为菜今晚能吃。”

秋云在旁边把春笋放进水盆里，闻言笑道：“这话若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，娘娘大约也会放心。”

叶绾绾立刻警觉。

“传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