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主子喜欢这篮菜。”
“这个可以传。”
“那功劳呢？”
叶绾绾把豆腐盒盖好，表情严肃。
“那个不要传。”
小荷故意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叶绾绾看她一眼。
“功劳又不能下锅。”
小荷笑得差点把竹匾放歪。
这话下午就传到了凤仪宫。
沈清梧听女官说完，也笑了一下。
“她能这么想，便很好。”
女官道：“叶才人是真不在意。”
“不是不在意。”
沈清梧低头整理手边的回报。
“她在意的地方和旁人不同。别人怕功劳被埋没，她怕功劳变成差事。别人想借名声往上走，她只想明日还能安生吃饭。”
女官想了想，轻声道：“所以娘娘才不提她。”
沈清梧嗯了一声。
“让她安生，便是赏她。”
傍晚时，叶绾绾用那块嫩豆腐做了一锅青菜豆腐羹。
羹里没有放太多东西，只用鸡汤打底，青菜切得极细，豆腐滑嫩，最后撒一点白胡椒。春疫风波刚过去，各宫都不宜重口，她自己也不想吃太复杂的。
柳宝林闻着味儿来了。
她刚进门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叶姐姐，我听说你没得赏。”
叶绾绾正拿勺子搅羹，闻言抬头。
“谁说的？”
“外头都说赏了太医院、尚食局和各宫，没单独提你。”
柳宝林说着，还有点替她委屈。
“明明你也忙了那么多日。”
叶绾绾沉默片刻，把一小碗豆腐羹推过去。
“你先尝。”
柳宝林愣住。
“我在说正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这是什么正事？”
“豆腐很嫩，凉了就不好吃。”
柳宝林被她说得没脾气，只好低头喝了一口。
羹入口温软，青菜香气很淡，豆腐滑得几乎不用嚼。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叶绾绾满意地问：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不就赏了吗？”
柳宝林一怔。
叶绾绾指了指篮子。
“皇后娘娘送的豆腐，做出来这么好吃，说明她赏得很准。”
柳宝林张了张嘴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好像确实很准。
容霁安来时，柳宝林还坐在角落喝第二碗。
她一见皇上，连忙要起身行礼，差点把碗里的羹洒出来。
叶绾绾眼疾手快扶住碗。
“小心。”
容霁安看了眼那碗羹。
“看来皇后的赏不错。”
柳宝林立刻道：“很好吃。”
叶绾绾纠正：“是赏得不错，不是只会吃。”
柳宝林小声道：“可我确实只会吃。”
容霁安笑了。
饭桌重新摆上时，清宁又恢复成平日那副样子。
没有人再端着病人的名单进来，也没有食盒排满廊下。只有一锅豆腐羹、一碟焯笋、一小盘拌青菜。
容霁安喝了一口羹，道：“你真不介意？”
叶绾绾不用问也知道他说什么。
她想了想。
“介意什么？”
“没有提你的名字。”
“提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会有赏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叶绾绾认真道：“然后各宫都知道我会熬米汤，谁胃不舒服都来找我。”
她越说越觉得可怕。
“那不行。”
容霁安低笑。
“你倒想得长远。”
“这是很现实的问题。”
叶绾绾把焯笋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而且太医院才是治病的，尚食局才是管饭的，皇后娘娘才是管后宫的。我就是闻了个菜，熬了几锅汤。”
“几锅？”
容霁安问。
叶绾绾沉默了一下。
“很多锅。”
“累吗？”
“累。”
她承认得很快。
“所以更不能让大家知道我能熬很多锅。”
容霁安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他忽然明白，沈清梧送这一篮食材送得多好。
它没有把叶绾绾推到人前。
却让她知道，她做过的事有人看见，也有人懂得如何让她舒服地收下。
夜里，叶绾绾把剩下的豆腐羹分成两小盅。
一盅留给自己明早配粥，一盅让小荷送去凤仪宫。
小荷问：“主子，这是回礼？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算吧。”
“要带话吗？”
“就说豆腐很好。”
小荷等了等。
“还有呢？”
叶绾绾认真补充：“下次还可以送。”
秋云笑得转过身去。
这话传到凤仪宫时，沈清梧看着那盅豆腐羹，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她尝了一口。
羹是温的，味道清淡，却很妥帖。
女官在旁道：“叶才人说，下次还可以送。”
沈清梧眼底笑意未散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说叶绾绾无礼。
也没有觉得这话失了分寸。
因为她知道，这便是叶绾绾最真诚的谢意。
不写在功劳簿上。
也不挂在嘴边。
只是把赏来的豆腐好好做成羹，再告诉你，食材很好，下次还可以送。
第二日一早，凤仪宫又送来一只小竹架。
女官说，这是皇后娘娘让尚食局新做的，给清宁晾碗用。
叶绾绾围着那只竹架看了半天。
小荷问：“主子喜欢吗？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很实用。”
她说完，忽然觉得皇后娘娘实在太懂她。
金银很好，布料也好，首饰当然也不差。
可在春疫风波刚过去的时候，一只通风好、能晾碗、不积水的竹架，简直送到了她心坎上。
秋云把竹架摆到廊下试了试。
风从竹格间穿过去，洗净的碗扣在上面，很快便没有水痕。
叶绾绾看得十分满意。
“这个比旧的好。”
小荷笑道：“那要不要给皇后娘娘回话？”
“回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说竹架很好。”
小荷等了一下。
叶绾绾又补充：“碗干得快。”
秋云笑道：“娘娘听了，必定明白。”
叶绾绾觉得这就够了。
她不擅长说那些漂亮谢辞。
可东西好不好用，她能说得很清楚。
一只竹架、一篮食材、一盅豆腐羹，就这样在凤仪宫和清宁之间来来回回。
没有功劳二字。
也没有推辞客套。
却比许多正式赏赐都更熨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