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疫风波过去之后,后宫安静了好一阵。
这种安静不是从前那种人人屏着气、连裙角擦过门槛都怕惊动谁的安静,而是午后窗纸晒得发亮,廊下有人慢慢扫落花,茶房里水汽咕嘟咕嘟冒着,远远还能听见哪一处宫女压低了声音笑。
叶绾绾对此很满意。
她满意的标准一向朴素。没人半夜来敲门,没人哭着说自己吃不下饭,没人把好好的菜放到馊了才想起来问能不能吃,这日子在她看来,就已经称得上十分有盼头。
唯一让她略有不满的,是柳宝林最近突然对点心生出了极大的热情。
柳宝林从前也爱吃,但爱吃和爱做是两回事。她以前进小厨房,十次里有九次是来蹭,剩下一次是来问能不能打包。如今却不同,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旧食单,又跟尚食局讨了两个手巧的宫女,日日在自己宫里折腾。
折腾出来的东西,第一回叫枣泥酥,形状像被人按扁的荷包;第二回叫芝麻卷,卷得像一截不太服气的帕子;第三回终于有了些模样,是一盘梅花小糕。
柳宝林端着那盘糕来时,眉梢都是亮的。
“你尝尝。”她把盘子往叶绾绾面前一放,语气里带着三分矜持、七分忍不住,“我这回可没糊底。”
叶绾绾正坐在檐下剥莲子,闻言抬头看了一眼,真心实意地夸:“进步很大。”
柳宝林的尾巴险些翘到天上去。
徐婉容恰好也在。她近来常来叶绾绾这里坐一会儿,不一定说话,多半是带本书,坐在窗边喝茶。听见动静,她放下书,夹了一块糕。
糕入口微甜,梅香轻薄,虽不算精巧,却有一股认真劲儿。
徐婉容点头:“这回火候不错。”
柳宝林脸上更亮,像是刚被太阳照过的杏子。
三个人分吃了半盘,柳宝林忽然想起来,说还给几位低位妹妹也备了些,正好让人送过去尝尝。她说这话时没多想,毕竟如今各宫偶尔互送点吃食已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坏就坏在那日送点心的小宫女新调来不久,还没把几条宫巷分清。
她原该先送去秦才人处,再转到林选侍和许美人那边,偏偏走到半路被另一处传话的宫人一催,心里一慌,绕错了路,先把最大的食盒送到了许美人院里,又把原本给许美人的那小碟送到了秦才人处。
点心原本一样,只是数量不同。可在后宫里,数量这东西,有时候比味道还容易惹人多想。
秦才人看着那只小碟,唇边笑意淡了淡。
她身边的宫女年纪轻,心直口快,忍不住小声道:“柳宝林这是何意?给旁人一大盒,给咱们就这么几块?”
秦才人没有立刻说话,只用帕子盖住了碟沿。
许美人那边却也没落着自在。她收到一整盒点心,起初还高兴,后来听说秦才人只得了小碟,脸色也变了。她与秦才人素日相处还算平和,若叫人以为她故意越过对方受了柳宝林的示好,日后见面岂不尴尬。
林选侍夹在中间,更是不知该不该吃。
一盘梅花小糕,就这么在午后的宫巷里转出了三四层意思。
传话的人又最怕留白。有人说柳宝林如今常在叶绾绾那里走动,眼界自然高了;有人说徐婉容也尝过,想必这点心送给谁、送多少,都是商量好的;还有人小声道,低位嫔妃之间也分亲疏远近,嘴上说着和气,私底下不还是一样。
话传到柳宝林耳朵里时,她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我?”她指着自己,眼睛睁得溜圆,“我一共就蒸了两笼糕,我能有这么多心眼?”
叶绾绾听见这话时,正在把剩下的莲子放进碗里。
她慢吞吞抬头,认真看了柳宝林一眼。
柳宝林被她看得心里发虚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”
叶绾绾说:“我在想,你若真有这么多心眼,点心大概早糊了。”
徐婉容没忍住,偏过头笑了一声。
柳宝林被噎了一下,想反驳,又觉得这话竟然很难反驳。她做点心时光顾着盯火候,连旁边宫女问她茶盏放哪儿都答不上来,哪里还有空去琢磨谁该多谁该少。
可误会既然起了,就不能当作没起。
柳宝林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,越转越乱:“那怎么办?我现在去解释,会不会显得我心虚?不解释,又像我默认。送错的宫女也吓坏了,跪在外头直哭,我看她哭得我头疼。”
叶绾绾把莲子碗往旁边推了推:“先别转。”
“我能不转吗?”
“你再转,”叶绾绾说,“我也头疼。”
柳宝林硬生生停住。
徐婉容合上书,语气仍旧温和:“这事越是悄悄解释,越容易让人多想。不如请几位都过来,把食盒、路程、宫女叫来一问便清楚。”
柳宝林脸皱成一团:“听起来好像审案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,说:“那就不要审。”
两人都看她。
叶绾绾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面粉和没剥完的莲子,忽然问:“你那梅花糕还有吗?”
柳宝林茫然:“有倒是有,边角料还有一盘,不太好看。”
“不太好看不要紧。”叶绾绾说,“能吃就行。”
柳宝林一时没懂。
叶绾绾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莲子衣:“把人请来吧。正好我这儿要蒸莲子糕,边吃边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