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得太自然,自然到柳宝林满腹焦躁忽然被按住了一角。
后宫里许多事,一旦摆到桌面上,便容易变得锋利。可若桌面上先摆了热茶、糕点、刚洗净的果子,那些锋利的边角好像也会被热气慢慢泡软。
柳宝林出去吩咐人时,脚步还是急的,嘴里还念着“怎么就送错了”。
叶绾绾重新坐下,把莲子一粒粒剥完。剥到最后,她看了看那盘梅花小糕的边角料,忽然叹了口气。
徐婉容问:“怎么了?”
叶绾绾说:“可惜了。”
徐婉容以为她说误会可惜。
叶绾绾接着道:“这么一折腾,糕都凉了。”
徐婉容顿了顿,又笑了。
事情起得小,传得却快。后宫的路就是这样,青石板一条接一条,宫门一重接一重,人的话也跟着弯来绕去。送食盒的小宫女原本只在尚食局外差跑腿,头一回替柳宝林送东西,怀里抱着三只食盒,掌心全是汗。她怕耽搁,怕走错,偏偏越怕越错,走到岔路口时还被路过的掌事姑姑叫住问话,等回过神来,早忘了柳宝林说过先去哪里。
她把最大那只食盒递到许美人院中时,许美人身边的人还夸了一句柳宝林周到。小宫女听了心里一松,觉得自己差事办得不错,转身又往秦才人那边去。可等她把小碟递出去,秦才人院里的宫女脸色一变,她才后知后觉想起,柳宝林似乎说过那只大盒是给秦才人的。
小宫女当时就慌了。她想折回去换,又怕显得自己更糊涂;想回去禀报,又怕柳宝林当场发火。她在宫巷口转了两圈,最后硬着头皮把剩下那只食盒送去了林选侍那里。偏偏林选侍身边的人见食盒上没有名签,又多问了两句。
于是本来只要一句“送错了”的事,被三处宫苑各自猜了一遍。
秦才人不是多事的人。她看着那碟点心,起初也只是有些不自在。可宫里的人最怕别人替自己委屈,身边宫女一句“主子也太好性了”,反倒把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吹得更明显。她并不想同柳宝林计较,可她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理应只得这一小碟。
许美人那边也没吃得安心。她把那盒点心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最后只夹了一块,余下的叫人收着。她怕吃多了像得意,怕不吃又像不给面子。明明只是一盒梅花糕,她却吃出一肚子为难。
林选侍年纪轻,胆子也轻。她听完两边的动静,第一反应是把自己那份原封不动退回去。可退给谁呢?退回柳宝林处,像是责怪;不退,像是站了哪一边。她抱着食盒坐了半刻,最后小声问宫女:“要不我们先别动?”
这一句“先别动”又被传成了林选侍也不高兴。
等消息绕回柳宝林耳朵里,已经变成她借一盘点心分出亲疏,顺带牵上徐婉容和叶绾绾。柳宝林听完差点把自己新蒸的一笼糕扣在桌上。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,自己连梅花糕边缘怎么才能不塌都没想明白,怎么忽然就能布出这样一盘局。
叶绾绾最初并没把这事往心里去。她听小满说完,第一句话是:“糕还在吗?”小满愣了愣,说大约还在。叶绾绾便皱眉:“那赶紧让她们吃,放久了会硬。”
小满一时竟分不清主子是真不懂还是太懂。
徐婉容倒是明白叶绾绾的意思。许多误会最怕被人越捧越高,越捧越像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若先把它当成一盘会凉的点心,事情便还有落回地上的机会。
柳宝林坐在叶绾绾屋里时,仍旧气得脸鼓鼓的。她一边说自己冤,一边又忍不住反省:“是不是我平日说话太随便,才叫她们容易误会?”
叶绾绾听到这里,认真地点点头。
柳宝林震惊:“你还真点头?”
叶绾绾道:“你要听实话还是听好听的?”
柳宝林顿时噎住,过了一会儿才闷闷道:“那你说实话也委婉些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你平日说话很有力气。”
徐婉容抬袖掩住唇角。
柳宝林听懂了,整个人更蔫。可蔫了没一会儿,她又自己支棱起来:“那我以后改。先把今日说清楚。”
叶绾绾看着她,忽然觉得柳宝林这人也有好处。她像一碟新出锅的炸丸子,热的时候烫嘴,凉了又不脆,可至少什么味道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,不叫人猜太久。
这盘小误会最终被端到叶绾绾这里,不是因为她会断案,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,她这里的桌子不大,却能坐下几个心里不自在的人。哪怕坐下以后先不说话,也总有一盏茶能递到手边。
那一晚,秦才人院里也没有真正闹起来。
她让宫女把那几块梅花糕重新热了一下,热的时候糕面有些塌,不如刚出笼好看。身边宫女还在不平,秦才人却拈起一块尝了尝。甜香还是好的,只是被她们这一番猜测耽搁,口感硬了些。
秦才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人心有时也像这糕,刚送来时原本柔软,捂在怀里想得久了,反倒硬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。
她没有立刻说自己不介意,只吩咐宫女:“明日若叶姐姐那里叫人,记得提醒我换身方便些的衣裳。”
宫女愣住:“主子要去?”
“去。”秦才人道,“话总要听清楚。”
许美人那边也一样。她把那盒点心分给了院里的宫女,自己只留两块。分点心时,她身边年长些的嬷嬷轻声劝:“主子,宫中人情往来,原就容易生误会。若柳宝林真有心,倒不会这样明晃晃送错。”
许美人叹气:“我知道。只是怕旁人拿这事做文章。”
嬷嬷笑道:“如今宫里做文章的人少了,做点心的人多了。”
许美人听完,忍不住笑了。
林选侍最晚才睡。她把那只食盒放在桌上看了又看,最后取出一根粉色丝线,系在提手上。宫女问她做什么,她小声说:“明日若要分颜色,我这里先备着。”
这些细碎反应,叶绾绾自然不知道。
她夜里只惦记一件事:明日若人真都来了,莲子糕大约不够。于是她睡前翻了翻小厨房的存货,发现糯米粉还有半袋,山药也有两根,心里踏实了些。
对她来说,后宫误会有多复杂,她未必能管明白。
但若有人来,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走。
临睡前,小满问她若明日众人真说得不痛快怎么办。叶绾绾想了想,把糯米粉袋口扎紧:“那就再蒸一笼。”小满怔住。叶绾绾打了个哈欠:“一笼不够,就两笼。话说不圆,糕总能蒸圆些。”
小满听完,忽然觉得这办法很像主子,笨,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