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才人、许美人和林选侍到叶绾绾这里时,天色正往傍晚落。
春末的风带着一点潮气,宫墙边的藤叶被吹得轻轻翻面,露出浅浅的背纹。几个人进门时都端着礼数,笑意也有,只是笑得不十分落地。
柳宝林站在廊下迎人,脸上的急色还没散干净。
她素来藏不住事,越想显得坦然,越显得眼神飘忽。秦才人看她一眼,心里原本压着的那点不自在便又冒出来些。许美人垂着眼,手指捏着帕角,林选侍夹在后头,恨不得自己只是来路过的。
叶绾绾从小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来了?”她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,袖口挽到腕上,脸颊边沾了一点面粉,像是刚跟蒸笼打完一场很和平的仗。
众人正要行礼,她先往屋里让:“快进来,外头风大。”
这话太家常,行礼的架势莫名就散了一半。
秦才人刚开口:“今日之事……”
叶绾绾把蒸笼盖子一掀,热气腾地扑出来,白雾里带着莲子的清香。
她认真道:“凉了就不好吃了,先吃。”
秦才人:“……”
许美人:“……”
柳宝林原本都准备好把送错路的小宫女叫上来,当着众人的面从第一条宫巷说到第三道门槛,结果叶绾绾一句话把她堵在了原地。
“先、先吃?”柳宝林迟疑。
叶绾绾看她:“你不吃?”
柳宝林立刻闭嘴。
桌上摆得很简单。新蒸的莲子糕切成小块,旁边是一碟柳宝林带来的梅花糕边角,另有一壶淡茶,几只白瓷盏,几碟盐渍青梅和刚炒好的松子。
若在别处,这样的场面大约还要讲座次、讲亲疏、讲谁先动筷。叶绾绾这里却没有那么多讲究。她把筷子一分,谁离得近就先给谁。
秦才人拿到筷子时,心里的话还没排好。
她本想说自己并非计较几块糕,只是不愿平白叫人看轻。可这话若说得重了,像她小气;说得轻了,又像她真的不在意。她在宫中位分不高,平日最怕的不是吃亏,而是吃了亏还显得自己不懂事。
结果叶绾绾把一块莲子糕推到她面前。
“尝这个。”叶绾绾说,“我刚才试过了,不太甜。”
秦才人怔了一下。
不太甜的糕入口很软,莲子磨得细,里头还混了少许米香。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,原本绷紧的胃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没忍住,又吃了一小口。
许美人见她动筷,也跟着夹了一块。
林选侍最小心,先看了看旁人,才低头吃。吃完眼睛却亮了亮,小声道:“这个比梅花糕软。”
柳宝林听见,立刻不服:“梅花糕是另一种口感。”
叶绾绾点头:“对,一个适合刚出笼,一个适合配茶。”
柳宝林顿时又高兴了。
气氛就是在这种不值一提的话里慢慢松开的。
一开始大家还端着盏,坐得端正。等第二轮茶续上,许美人终于忍不住说:“今日食盒的事,我原也觉得奇怪。后来听说秦姐姐那边只得了一小碟,心里便有些不安,怕旁人误会我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秦才人放下茶盏,声音比刚来时轻了些:“我也不是怪谁。只是忽然收了那一小碟,又听见外头传话,难免多想。”
柳宝林憋了许久,终于找到机会:“是我没安排明白。那宫女新来的,我只说送去几处,没把先后和数量讲清楚。她一慌走错了路,我也有错。”
她说完,又急急补一句:“但我真没有轻慢谁的意思。我要是想轻慢人,何必送点心?我直接自己吃完不好吗?”
这话说得实在太像柳宝林。
秦才人一口茶险些呛住,许美人也低头弯了弯唇。
叶绾绾在旁边认真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柳宝林看她:“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夸我,我觉得你在笑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叶绾绾说,“我是真觉得自己吃完比较省事。”
屋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。
那送错点心的小宫女被叫进来时,眼睛还是红的。她扑通跪下,话没说完便先哭了。她是怕的,怕挨罚,怕被赶去做粗活,更怕这事传开之后,人人都说她办差不用心。
叶绾绾看她哭得抽噎,先递了一盏温水。
小宫女愣愣接过。
“喝完再说。”叶绾绾道。
她没有替谁定罪,也没有替谁开脱,只让人把路怎么走的、食盒怎么拿的、在哪儿被人催了一句,都慢慢说清楚。话说开后,误会其实薄得像一张蒸笼纸,一揭就透。
秦才人听完,轻轻叹了一声:“罢了,原也不是大事。”
许美人也道:“往后送东西,写张小签便是。”
林选侍小声补充:“或者食盒颜色分开。”
柳宝林立刻看向叶绾绾:“你看,这不是有办法了吗?”
叶绾绾正夹最后一块莲子糕,闻言抬头:“嗯?”
柳宝林:“你有没有听?”
叶绾绾诚恳道:“听了。写签,分颜色。还有,这块是我的。”
柳宝林:“……”
秦才人这回是真的笑了。
夜色落下来时,众人离开叶绾绾的小院,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。宫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,光照在青石路上,像一层温柔的水。
柳宝林送到门口,忽然松了一大口气。
她回头看叶绾绾:“我还以为今日要闹得很难看。”
叶绾绾把空盘子摞起来,语气平平:“难看之前先吃点东西,人就没那么有力气吵了。”
徐婉容在一旁听见,笑着问: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叶绾绾想了想:“饿着的时候,人比较容易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自己。”
柳宝林深以为然地点头。
她想起自己每次点心糊底时,也总觉得灶台、柴火、面粉和锅铲都在暗中为难她。
误会没有被谁郑重其事地判个是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