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只是被一壶热茶、几块糕和几句不像解释的解释慢慢泡开了。

叶绾绾收拾盘子时，发现柳宝林还站着不动，便问：“你不走？”

柳宝林眨眨眼：“我帮你收拾。”

叶绾绾警惕地看她：“你是不是又想拿剩下的松子？”

柳宝林一脸受伤：“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？”

叶绾绾把松子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
柳宝林沉默片刻，诚实道：“那能给我一点吗？”

叶绾绾说先吃，便真的是先吃。

她甚至没让人把送错食盒的小宫女立刻叫进来，而是先让小满添碗，给几位都倒了温茶。秦才人坐在左侧，许美人坐在右侧，林选侍原本想坐最末，叶绾绾顺手把一只小碟放到她面前，她便不好再退。

柳宝林显然还想解释。她嘴唇动了好几次，每次刚起个头，叶绾绾便问她：“茶喝了吗？”“糕尝了吗？”“你自己做的边角你不吃？”到第三次时，柳宝林终于老老实实夹了一块糕。

梅花糕的边角虽然不好看，味道却不差。许美人吃了一口，低声道：“其实这糕很香。”

柳宝林眼睛一下亮了，又强行忍住：“你若喜欢，下回我再给你送。”

话刚出口，她自己先僵住。

许美人也僵了一下。

屋里短暂安静。

叶绾绾很自然地接过话：“下回写签。”

众人愣了愣，紧绷的那根弦一下松开。许美人笑道：“是，该写签。”

柳宝林用力点头，像抓住救命稻草：“不只写签，我还画花样。秦才人那边画青团，许美人这边画栀子，林妹妹那里画……画什么好？”

林选侍被她问得一愣，声音细细的：“我喜欢桃花。”

“那就画桃花。”柳宝林立刻拍板。

秦才人听到这里，心里那点酸涩终于散了些。她看着柳宝林兴冲冲的模样，忽然意识到，若柳宝林真有心轻慢，绝不会这样笨拙地把自己急成一团。

小宫女被叫进来时，已经哭得眼睛红肿。

她跪在门口，不敢抬头。秦才人看见她那副样子，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责备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曾走错过路，那时一个姑姑训了她半日，她夜里躲在被中哭，第二日眼睛肿得不敢见人。

叶绾绾把温水递过去，小宫女捧着盏，手还在抖。

“别急。”叶绾绾说，“从你出门开始说。”

小宫女抽抽噎噎说了起来。她说自己怎么抱食盒，怎么听错了柳宝林吩咐，怎么在岔路口被人叫住，又怎么把大盒小碟弄反。她越说越怕，最后声音几乎没了。

柳宝林听得头疼：“我当时是说了先送秦才人处吧？”

小宫女点头如捣蒜。

柳宝林叹气：“我说了，你也没记住。你没记住，也不回来问。你不回来问，就弄成这样。”

小宫女眼泪又要掉。

叶绾绾夹了一块莲子糕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：“哭完再吃会咸。”

小宫女呆住。

柳宝林也呆住：“她在挨训呢。”

叶绾绾看她：“训完也要吃。”

这话太平常，平常到屋里几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最后还是秦才人开口：“罢了，往后办差仔细些。”

许美人也温声道：“食盒上写清楚，送的人也不容易乱。”

林选侍小声道：“我那里有些彩线，可以系在提手上。”

柳宝林立刻来了精神：“这个好！红线送秦姐姐，青线送许姐姐，粉线送林妹妹。”

徐婉容提醒：“颜色太多，你自己也要记得住。”

柳宝林刚挺起的背又塌下去一点。

叶绾绾认真建议：“写字最稳。”

几个人笑起来。

笑声不大，却把前面那些别扭彻底冲散了。小宫女捧着那块糕，小口小口吃完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脸却没那么白了。

等众人离开，叶绾绾桌上的糕点只剩碎屑。柳宝林看着空盘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。明明今日她差点被人误会得跳脚，最后却像办了一场小小的饭局。

徐婉容走前回头看了一眼。叶绾绾正把没吃完的青梅收进罐子里，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件极珍贵的宝物。

她忽然觉得，叶绾绾不是不会处理人情。她只是从不把人情说得太重。她给每个人一双筷子，一盏茶，一块热糕，然后让人自己慢慢把话说完。

第二日，柳宝林果然给每只食盒都贴了签。

她原本想亲笔写，写到第三张便嫌字不够好看，又拉着徐婉容替她誊。徐婉容写字清秀，纸签贴在食盒上，平白把柳宝林的点心衬得稳重了许多。柳宝林看了半晌，感慨：“你的字一贴，我这点心都像贵了。”

徐婉容淡淡道：“那你别糊。”

柳宝林捂住心口：“你如今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。”

叶绾绾正在旁边看新蒸的山药糕，闻言头也不回：“这是好事。”

“哪里好？”

“说明熟了。”

柳宝林琢磨了一会儿，觉得这话听着像夸她，又像说她是锅里的菜。

那送错食盒的小宫女也被留下学规矩。柳宝林没有重罚她，只让她跟着掌事姑姑把各宫路线重新走了三遍，又让她以后送东西前复述一遍。小宫女感激得眼泪汪汪，柳宝林被她哭怕了，连忙塞给她一块边角糕。

“别哭，吃完再背路。”

小宫女捧着糕，又想起叶绾绾昨日递来的温水，心里忽然没那么怕了。

误会消散之后，几位低位嫔妃也比从前自然些。秦才人收到新的食盒时，看见上头端端正正写着自己的名字，旁边还画了一只不太像青团的圆团子。她认了半天，最后笑着问宫女：“这是柳宝林画的？”

宫女忍笑：“大约是。”

许美人那只食盒上画着栀子，画得像一团云。林选侍那只则画着桃花，倒是意外好看，因为徐婉容实在看不下去，替柳宝林补了两笔。

一场误会过去，留下的竟不是疙瘩，而是一套花里胡哨的食盒签。

叶绾绾听说后，很满意。

她觉得这样挺好。人若非要把每件小事都说成深意，活着太累。写清楚，吃明白，少猜一点，比什么都强。

当晚叶绾绾把那些写坏的纸签收起来，垫在装点心的小盒底下。柳宝林看见后又感动又无语，说你连废纸都不放过。叶绾绾道：“垫着防油。”柳宝林刚冒出来的一点柔情，当场被她按回了食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