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宫中也有好好吃饭。

叶绾绾看见那一行字，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
秦才人把信纸晾干，神色像卸下一件很久没脱的披风。

“多谢叶姐姐。”她轻声道。

叶绾绾正忙着把第二个青团夹进碗里，闻言抬头：“不用谢，主要是我也想吃。”

秦才人笑起来。

窗外晚风吹过，海棠花瓣落在台阶上。那封家书最终被折好，放进干净的信封里。它没有写得多漂亮，也没有说什么深重的话，只带着一点艾草香，像一口热乎乎的家常饭。

秦才人做咸青团时，手起初是抖的。

她不是不会做，只是太久没有亲手做。入宫之后，她身边有宫女，有尚食局，有按时送来的膳食。许多从前家中习以为常的小事，在宫里反倒成了不合身份的事。她不能随意下厨，不能随意写信，连想家都要藏得体面。

叶绾绾却不大懂这种体面。

她把艾草汁倒进粉里时，溅了一点在袖子上，只低头看了看，便继续揉。秦才人看着那一点淡绿，忽然想起母亲从前也常这样，围裙上沾着粉，袖口有水迹，嘴上嫌她碍事，却会把最先蒸熟的那一个塞给她。

“你家中还有什么吃食？”叶绾绾问。

秦才人慢慢道：“夏日会做荷叶饭，秋天腌蟹，冬日煮羊肉汤。不过父亲嫌羊肉膻，母亲每回都多放萝卜。”

叶绾绾点头：“萝卜好。”

秦才人笑：“叶姐姐似乎什么都能说好。”

“也不是。”叶绾绾想了想，“苦瓜不太行。”

秦才人被逗笑，笑完眼圈却有点红。

她低头包青团，声音轻得几乎被蒸汽遮住：“我入宫前，母亲说，既来了，就要把日子过好。我那时点头，却没明白怎么才算过好。后来每日请安、学规矩、说话留三分，倒像是把自己过得越来越远。”

叶绾绾把一只包得不太圆的团子放到竹叶上。

“吃饭算过好。”她说。

秦才人抬眼。

叶绾绾又道：“睡觉也算。能笑也算。”

这话不华丽，甚至有些简单。可秦才人听着，心里忽然酸得厉害。她这些日子最怕的就是自己没有长进，怕辜负家人，怕在宫里活成一个只会小心翼翼的人。可叶绾绾一句话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拆得很小，小到她今日能先吃下一只青团。

青团出锅后，她给身边宫女也分了一个。

小宫女受宠若惊，捧着不敢吃。秦才人看着她，忽然笑道：“吃吧，凉了就硬。”

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，竟有几分叶绾绾的影子。

叶绾绾听见，满意地又夹了一个。

写家书时，秦才人删掉了许多过分端庄的句子。她不再写“女儿一切安好，望父母勿念”这样硬邦邦的话，而是写宫里近来天热，自己学会了喝温水，夜里不贪凉；写有位姐姐做饭很好吃，却总说自己只是懒得出门；写她今日做了咸青团，忽然想起家中灶台。

写到这里，她停下笔，问叶绾绾：“我能写你吗？”

叶绾绾正在吃第三个青团，闻言警觉：“写我什么？”

“写你会做饭。”

“那可以。”

“写你很照顾人。”

叶绾绾沉默片刻：“这个就不用了吧。”

秦才人忍着笑，最后只写了一句：宫中有位姐姐，常说饭要趁热吃。

信封合上时，她的手已经不抖了。

宫女把信收好，等着交给专管家书的内侍。秦才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像送走一只小小的纸船。它未必能立刻带回回音，可只要能出发，她心里便有了着落。

叶绾绾临走前，秦才人装了两只咸青团给她。

叶绾绾接得很快。

秦才人笑道：“叶姐姐不是已经吃了许多？”

叶绾绾一本正经：“这个可以当夜宵。”

秦才人目送她离开，窗外风吹动信纸上残留的墨香。她忽然觉得，想家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。人会想家，正说明从前有人好好爱过她。

家书送出去后的第三日，秦才人终于睡了一个整觉。

宫女早晨进去伺候时，见她还没醒，吓得险些去请太医。后来才发现她呼吸平稳，眉头舒展，只是睡得沉。宫女在床边站了片刻，悄悄退出来，连关门都轻了许多。

秦才人醒来时，日头已经照到窗下。

她一开始有些慌，随即想起今日没有要紧事，便慢慢坐起来。桌上还放着昨日剩下的一只咸青团，已经有些硬了。宫女要拿去热，她却说不急，先梳洗。

梳洗完，她坐下吃那只热过的青团。味道不如刚出锅，却依旧有艾草香。她忽然觉得，人在宫里想家，并不意味着自己过不好；相反，正因为知道家是什么味道，才更知道眼下这一餐该好好吃。

她后来又写了一封短笺，没有急着寄，只夹在书里。上面记着宫中几样能做的家乡吃食：青团、荷叶饭、笋丁肉饼、桂花藕粉。她想着，等哪日心里又闷了，便做一样。

叶绾绾听说秦才人睡好了，正在切杏子。

她点点头：“睡好了就行。”

小满问：“主子不去看看？”

叶绾绾想了想：“她刚睡好，我去做什么？让她再安静两日。”

这也是叶绾绾照顾人的方式。

她不会因为陪人做了一顿青团，便日日去问人好不好。她知道有些人被陪着走出一步后，更需要自己慢慢站稳。太热心有时也像火太大，容易把锅底烧焦。

秦才人后来亲自送了一小包笋干过来，说是家中从前寄来的，留着一直没舍得吃。叶绾绾接过时眼睛亮了一下，第一句话是：“炖肉很好。”

秦才人笑了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，倒像已经把许多话都说完了。

过了几日，秦才人收到家中回信。信里没有责怪她想家，只说母亲看见青团二字，立刻让厨房做了一笼，父亲仍嫌甜馅腻，弟弟却把咸甜都吃了。秦才人读到这里，眼泪掉在纸上，又很快笑了。

她把回信压在枕下，当晚又睡得很好。

秦才人后来把那张短笺夹进食单里，不再日日拿出来看。她知道自己仍会想家，仍会在某个雨夜忽然鼻酸，可她也知道，想家的时候可以煮一锅汤，写两行字，或者去叶绾绾那里坐一会儿。人有了能去的地方，心就不至于一直悬着。

那一晚，她让宫女把窗开了一条缝。夜风吹进来，有一点潮湿的草木气。秦才人躺在床上，忽然想，下一封信可以写得更短些，只写今日吃了什么，也很好。

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唇，觉得明日醒来，可以再做一碗热粥。

窗外虫声细细，她终于不再觉得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