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沈清梧办茶会时,特意说了不谈宫务。
这话传出去,各宫都松了口气。宫务两个字放在那里,总让人下意识坐直背脊,连喝茶都不敢太响。可不谈宫务,便像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,风进来了,人的肩也能落下来。
茶会设在坤宁宫偏殿外的花厅。
花厅四面通风,帘子半卷,案上摆着刚剪下来的花枝。不是名贵到让人不敢碰的品种,多是芍药、石榴花、栀子和几枝带露的竹叶,颜色热闹,却不浮夸。
叶绾绾到时,柳宝林已经在试图插花。
她把一枝芍药插得很高,旁边两枝竹叶又压得很低,看上去像一把忽然想开花的扫帚。
徐婉容看了片刻,委婉道:“或许可略低些。”
柳宝林皱眉:“哪里低?”
叶绾绾从旁经过,诚恳道:“整盆都挺有志气。”
柳宝林:“……”
沈清梧刚好听见,低头抿了一口茶,唇边有淡淡笑意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发间只簪一支玉簪。后宫风波渐平之后,她反而比从前更少用华丽压人。她坐在那里,仍是皇后,却不叫人觉得喘不过气。
众人行过礼,各自落座。
茶是清茶,点心也不繁复。尚食局按近来的食养录备了几样:山药糕、莲子酥、薄荷凉糕,还有一碟咸口的小酥饼。叶绾绾一眼看见咸酥饼,精神明显好了。
沈清梧看在眼里,吩咐宫女把那碟往她那边挪了些。
柳宝林小声道:“皇后娘娘都知道你爱吃咸的了。”
叶绾绾小声回: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不用自己伸太远。”
柳宝林险些笑出声。
茶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。低位嫔妃说话总要先看沈清梧脸色,萧明玉坐在一旁,神情淡淡,也叫人不敢太放松。可插花这件事很奇妙。花枝一拿到手里,人便容易忘记自己要装得多端庄。
许美人折了一枝栀子,怎么也插不稳,试了三回,花枝仍旧歪下去。
秦才人帮她扶着,林选侍递剪子。
柳宝林在旁出主意:“剪短些。”
徐婉容道:“花枝弯得好看,未必要立着。”
叶绾绾看了半天,说:“要不放碗里?”
众人一静。
叶绾绾解释:“我以前插葱也这样,立不住就换个矮的碗。”
萧明玉本来端着茶,闻言抬眼:“谁拿栀子跟葱比?”
叶绾绾认真道:“都是植物。”
沈清梧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皇后一笑,花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开。
许美人果真换了一个浅口白瓷盏,把栀子斜斜放进去,旁边添几片竹叶,竟比立在高瓶里更有意趣。她自己看着也高兴,笑道:“叶姐姐这法子倒好。”
叶绾绾点头:“碗有碗的用处。”
柳宝林在旁边接话:“比如装汤。”
叶绾绾看她一眼:“你进步了。”
徐婉容低头笑。
话题从花枝慢慢转到茶。
秦才人说家乡春日爱煮青梅茶,入口酸,回甘却长。许美人说她母亲从前喜欢在茶里放一片橘皮,冬日喝了手脚暖。林选侍怯怯说,她小时候不爱喝茶,只爱喝加了蜜的花水,说完又怕显得幼稚。
没想到萧明玉淡淡道:“蜜水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林选侍愣住。
萧明玉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,神色很平:“能喝得下去,总比硬撑着喝不喜欢的强。”
这话若放在从前,由萧明玉说出来,大约会带着几分讥诮。可如今她说得平静,像真心觉得如此。
沈清梧看了她一眼,目光温和。
花厅里逐渐热闹起来。
有人说哪一种莲子煮汤更粉,有人说薄荷凉糕不宜多吃,有人向柳宝林请教梅花糕,柳宝林立刻挺直了腰,一副终于轮到自己的模样。她讲得兴起,连自己前几次失败也抖落出来,说有一回火太大,糕面裂得像干旱三年的田。
几个低位嫔妃笑得肩膀直颤。
叶绾绾吃着咸酥饼,听得十分满意。
沈清梧坐在主位上,眼前这一幕竟有些陌生。
后宫从前也有茶会。
那些茶会更华丽,茶盏更贵,花也更名贵。可那时众人说话像在水面行走,步步都怕踩空。谁夸谁一句,旁人要猜背后含义;谁少看谁一眼,又能在宫道上传出三种说法。
如今却不同。
她们仍旧是宫妃,仍旧有位分高低,也仍旧不可能完全没有计较。可至少在这一刻,有人真心在为一枝花插不稳发愁,有人真心想知道山药糕怎么蒸得细腻,有人会因为一碗蜜水被认可而悄悄红了眼眶。
沈清梧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温刚好。
茶会散时,叶绾绾被沈清梧留下。
柳宝林原本还想等她,见沈清梧看过来,立刻抱着自己的花瓶溜了。那瓶花经过徐婉容修过,已经不像扫帚,只是仍旧很有柳宝林的精神。
叶绾绾站在花厅边,等宫女收拾茶盏。
沈清梧问她:“今日可吃好了?”
叶绾绾点头:“咸酥饼不错。”
沈清梧笑:“本宫记下了。”
叶绾绾想说不必记,转念又觉得若下回还有,似乎也很好,便闭了嘴。
沈清梧看她这副把心思写在脸上的模样,心里莫名一软。
“近来各宫比从前和气许多。”她道。
叶绾绾想了想:“可能大家有事做。”
“有事做?”
“插花、煮茶、做点心。”叶绾绾数得很认真,“手忙起来,嘴就没那么闲。”
沈清梧听完,竟觉得这话比许多漂亮道理都实在。
叶绾绾又补充:“不过也要吃饱。不吃饱,手再忙也会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