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梧笑着点头：“本宫也记下了。”

叶绾绾离开坤宁宫时，怀里多了一包咸酥饼。

她走在宫道上，晚霞从墙头斜斜落下来，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前头柳宝林抱着花瓶等她，远远招手，徐婉容站在一旁，替她扶着险些掉出来的一枝芍药。

叶绾绾走过去，第一句话是：“酥饼分你们一半。”

柳宝林立刻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端花，差点把瓶子递到徐婉容怀里。

沈清梧办这场小茶会，并非一时兴起。

她观察后宫许久，发现许多矛盾不是没有了，而是变小了。变小的矛盾最难用宫规处理。为一盘点心误会，为一句话多想，为一封家书难过，这些都不该上升到赏罚，却也不能完全不看。

所以她想让众人坐一坐。

不以请安的名义，不以训话的名义，只是坐一坐。

花厅里的位置也安排得巧。沈清梧没有照着位分排得太死，而是让相熟的人坐近些，让平日少说话的人中间隔着一两位性子温和的。她做得不明显，众人落座时只觉得舒服，并不会察觉皇后在背后花了心思。

萧明玉来得稍晚。

她一进花厅，原本热闹的声音低了一瞬。萧明玉像没察觉，径自坐下，宫女奉茶，她看了看茶色，淡淡道：“今日这茶倒清。”

沈清梧道：“怕午后饮浓了夜里睡不稳。”

萧明玉没反驳，只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，心思又松些。连贵妃都安安稳稳喝清茶，她们自然也不必装出多懂茶的模样。

插花时，秦才人做得最好。她家中从前养花多，花枝到了她手里，三两下便有了姿态。林选侍站在旁边看得出神，小声问能不能学。秦才人便把剪子递给她，教她斜剪枝脚。

林选侍第一次剪得太短，花枝几乎没入瓶口，脸一下红了。

秦才人温声道：“无妨，矮枝也有矮枝的用处。”

叶绾绾在旁边听见，深以为然：“可以放碗里。”

于是许美人那只栀子碗之后，花厅里又多了一个矮口小盏，里头插着林选侍剪短的花。短短一枝，靠着白瓷边，竟也娇俏。

林选侍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
她笑起来很轻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低头藏住。

茶会中途，尚食局送来一笼新蒸的山药糕。糕面点了红枣碎，颜色素净。叶绾绾吃了一块，觉得口感比上回细，便问是谁做的。

钱尚宫亲自回话，说是新来的小御厨。

叶绾绾点头：“火候好。”

钱尚宫听了，心里竟比得赏还高兴。春疫风波后，她被吓怕了，也被磨稳了。如今尚食局不再只想着做得精贵，还会想着谁胃弱，谁夜里不宜吃甜，谁近来气色差。

沈清梧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有数。

她没有把话挑明。她知道，有些变化一旦被说得太像功劳，反而会变味。今日这场茶会，最要紧的不是让谁记住皇后的安排，而是让众人记住，坐在一起也未必非要试探。

后来话题说到小时候。

柳宝林说自己小时候偷吃刚炸好的藕夹，被烫得舌头疼了三日，仍旧不肯承认。徐婉容说她小时候不爱出门，最喜欢雨天坐在窗边看书。秦才人说家中青团，林选侍说蜜水，许美人说父亲种过一株石榴，每年结得不多，却红得好看。

萧明玉一直听着，直到柳宝林问她小时候喜欢什么。

花厅里静了静。

萧明玉垂眼看茶盏，过了片刻，道：“喜欢骑马。”

众人都有些意外。

萧明玉语气平淡：“后来不让骑了，说不够端庄。”

叶绾绾下意识道：“那多可惜。”

萧明玉抬眼看她。

叶绾绾真心实意：“骑马多好，风一吹，人都醒了。”

萧明玉看了她半晌，忽然笑了笑：“你又没骑过。”

叶绾绾顿住，谨慎道：“我看过。”

这话含糊得很，众人却没追问。

沈清梧端起茶盏，遮住唇边笑意。她忽然觉得，这茶会办得很值。因为就在方才，萧明玉说出那句“喜欢骑马”时，花厅里没有人借机揣度，也没有人故作惊讶地奉承。她们只是听见了一个人小时候的喜欢。

茶会散后，沈清梧让人把各自插的花都带回去。

柳宝林抱着自己那瓶花一路小心翼翼，嘴上还嘀咕：“我这瓶其实很有气势。”

徐婉容道：“确实。”

“你这回夸得真心吗？”

“真心。”徐婉容顿了顿，“只是气势略多。”

叶绾绾抱着酥饼走在旁边，觉得徐婉容如今也会说笑了。

茶会之后，沈清梧让人把花厅暂时保留下来。

不是每日都用，也不设成正式去处，只在天气好、各宫无事时，谁若想来坐坐，便能来。花枝由内务处隔几日送一回，不必名贵，能插就行。茶点也简单，多是尚食局练手的小食。

这安排不重，却正合适。

低位嫔妃们起初还不敢随意来，后来见秦才人和林选侍来过两回，便也慢慢有人结伴。她们有时插花，有时只喝茶，有时带针线活来坐半个时辰。没有人高声喧哗，也没人非要聊什么要紧事。

沈清梧偶尔路过，不进去，只隔着帘子听见一两句。

有人问荷叶饭怎么做，有人说昨夜雨大，窗边花枝被打落了两朵，还有人笑柳宝林的新点心名字起得比点心本身好。

这些话听起来琐碎，却比从前那些夹枪带棒的寒暄顺耳多了。

坤宁宫的掌事姑姑感慨：“娘娘，这样倒像寻常人家的女眷聚在一处。”

沈清梧微微一笑：“寻常些好。”

她身为皇后，当然知道后宫永远不可能真成寻常人家。可哪怕只在一盏茶里寻常一会儿，也比时时把自己绷成弓弦要好。

萧明玉后来也去过一次。

她去时花厅里正有人分薄荷凉糕，众人见她来，立刻要起身。萧明玉抬手免了礼，坐下后只说：“继续。”

那一日大家拘谨了半刻，直到叶绾绾端着一碟咸酥饼进来，看见萧明玉也在，第一反应是问：“娘娘吃吗？”

萧明玉看着她，淡淡道：“放下。”

气氛就这么被一碟酥饼救了。

沈清梧听说后，笑了许久。

那只被叶绾绾救下的栀子碗，后来被许美人摆在窗边摆了三日。花谢时，她没有立刻丢掉，而是把花瓣晒干，做成一小包香囊。香囊送到花厅时，众人传着看了一圈，柳宝林郑重评价：“碗也算立功。”

叶绾绾点头，很为碗高兴。

花厅里的笑声，也因此多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