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绾绾尝了一块,认真评价:“香是香。”
小满问:“就是太碎?”
叶绾绾看着掉在盘里的渣:“可以拌酸奶。”
小满没听懂:“酸奶是什么?”
叶绾绾顿住,改口:“拌甜酪。”
她把核桃酥碎渣收起来,准备明日试试。屋外有人经过,带来远处各宫隐约的饭香和笑声。
叶绾绾低头喝汤。
汤很烫,她吹了两下,才慢慢喝进嘴里。
这一日没有大事。
没有人争吵,没有人落泪,没有人急匆匆来求她拿主意。可宫里每一处亮着灯的地方,都有人在吃饭、喝茶、说闲话、把今日过完。
叶绾绾觉得这样就很好。
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,伸手把碗递给小满,想了想,又自己拿回来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我再添半碗。”
小满笑着替她盛饭。
饭桌之外,还有许多细小的声音。
徐婉容院里的小宫女被夸了笋切得细,转头便把这件事告诉同屋的人。她说得很轻,像怕被人笑骄傲,可眼睛亮得藏不住。同屋的宫女便问她怎么切,她找来一截萝卜比划,说刀要稳,手指要蜷着,不能急。
柳宝林那边的核桃酥最终没能完整送出去。
因为她自己试吃时发现,虽然不糊,却确实太容易碎。她气恼半晌,最后听了叶绾绾的建议,把碎酥铺在甜酪上,竟成了一道新点心。柳宝林尝完后沉默许久,郑重宣布:“这不是失败,这是另一条路。”
身边宫女们纷纷点头,十分捧场。
萧明玉收到叶绾绾那盆兰还活着的消息时,正在让人梳发。宫女说叶才人不仅挪了东窗,还记得看土。萧明玉听完,嘴角轻轻扬了一下,又很快压住。
“她倒记得。”
嬷嬷笑道:“叶才人做事看着懒,其实上心。”
萧明玉没有反驳。
她晚膳后照例走了几步。长乐宫的宫人们起初惊讶,如今已习惯。贵妃娘娘走得不快,绕过廊下两圈便歇。可她愿意走,愿意按时吃饭,愿意少喝浓茶,这些在长乐宫众人眼里,已经是很大的好事。
秦才人那封家书送走后,人也轻快了些。
她不再日日坐在窗下发呆,反而开始教林选侍做咸青团。林选侍笨手笨脚,包出来的团子总露馅,秦才人便拿叶绾绾的话安慰她:“能吃就行。”
林选侍小声问:“真的吗?”
秦才人笑:“真的。”
她们把露馅的团子单独蒸了,蒸出来虽不好看,却香。两个年轻的低位嫔妃坐在一起分食,忽然发现后宫的日子也能从一只不圆的团子里长出一点快乐。
尚食局晚间收回食盒时,也能看出变化。
从前有些食盒几乎原封不动地送回来,菜凉了,汤上浮着一层油。如今剩菜少了,退回来的食盒也洗得更干净。钱尚宫看着记录,心里踏实,却仍旧绷着脸吩咐:“明日青菜要再新鲜些。”
小御厨们应声时,脸上却是笑的。
太医院夜值的医士喝着姜枣茶,旁边放着周云深新整理的册子。有人翻到“情有所寄”四个字,摇头晃脑念了一遍,觉得院判近来越发像写文章。另一个医士却说,这话有用,他昨日给一位宫女问诊,劝她饭后同屋里姐妹走一走,今日她便来说睡得好了些。
几个人围着药炉说话,药香里混着姜枣甜味,倒也不苦。
坤宁宫的沈清梧听各处回报时,笔停在纸上许久。
宫中没有因为这些小事就变成全无烦恼的地方。仍旧有人吃醋,有人多想,有人夜里睡不安稳。可如今这些事有了别的出口。有人会去找徐婉容喝茶,有人会去柳宝林那里尝点心,有人会把家乡吃食做出来分给旁人。
还有人会去叶绾绾的小厨房。
沈清梧写完最后一笔,忽然吩咐宫女:“明日给各宫送些新下来的杏子,不必多,每处一小篮。”
宫女应下。
她想了想,又道:“叶才人那里多放些。”
宫女忍笑:“是。”
这夜宫里灯火一盏盏灭下去,却不是冷清。
每个人的饭桌都不大。有的只放得下一盏茶,有的能摆几碟点心,有的挤着几个宫女共同包一盆饺子。可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,好好吃一口,日子就能从这一口里接着往前。
叶绾绾收到杏子时,已经是第二日清晨。
她捧着篮子,眼睛微亮:“可以做杏酱。”
小满问:“要分给各宫吗?”
叶绾绾沉默片刻:“先看够不够吃。”
小满笑得不行。
这许多饭桌里,最不起眼的其实是叶绾绾自己的。
她的桌子不大,木面被热碗烫出过浅浅痕迹,边角也有些旧。小满曾说要换新的,叶绾绾摸了摸桌沿,说还能用。
这张桌子见过许多人。
见过柳宝林第一次把糊掉的点心端来,嘴硬说只是颜色深;见过徐婉容捧书坐在窗下,一坐就是半个下午;见过周云深认真闻一块陈皮,像闻什么珍贵药材;也见过容霁安脱下皇帝的影子,坐在灶前烧火。
它不宽,却像很能容人。
小满擦桌时,偶尔也会想,主子明明最怕麻烦,偏偏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多。可奇怪的是,人多了以后,主子也没有真的变成别人。她还是会护食,会犯懒,会因为点心甜度刚好高兴半日,也会因为要多洗两个碗叹气。
正因为她没变,旁人才更安心。
若叶绾绾忽然端起架子,说自己要教大家如何过日子,恐怕众人反倒会退开。可她从来不教。她只是把一碗汤放到桌上,说烫,慢点喝;把一碟糕推过去,说凉了不好吃;把窗边的花挪一挪,说晒多了会蔫。
这些话不像教导,更像日子本身。
夜里小满把桌子擦干净,叶绾绾趴在一旁打哈欠。
“主子,明日还做杏酱吗?”
“做。”
“要送人吗?”
叶绾绾想了想:“做多了再送。”
小满笑着应了。
叶绾绾看着空下来的桌面,忽然伸手摸了摸那道烫痕。她不记得是哪一碗汤留下的,却觉得这样也好。日子过着过着,总会留下痕迹。不是伤,是用过、热过、有人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