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酱熬好后的第三日，窗边那只最满的小罐还没送出去。
叶绾绾起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容霁安忙起来时，本就不是每日都能来。皇帝又不是尚食局的饭牌，到了时辰便准时挂在门口。她把那罐杏酱往阴凉处挪了挪，顺手在罐口系上一根细绳，免得小满同别的几罐混了。
“这罐不能动？”小满问。
“酸得轻些。”叶绾绾说，“留着配烤饼。”
小满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拆穿。
那一篮杏子总共熬出六罐酱。酸得轻的其实有两罐，一罐已经开了，正摆在桌上。至于为什么非要把最满的那罐单独系起来，大约只有主子自己没往下想。
早膳是昨夜剩下的排骨汤面。
叶绾绾把汤重新烧开，撇去一点浮油，面下进锅里时，她习惯性地又磕了两只蛋。蛋壳落到碗边，她才想起来，今日没人说要来。
锅里的两只蛋已经一前一后沉下去，捞也没必要捞。
她盯着翻滚的汤看了片刻，十分平静地道：“正好我饿。”
小满把两副碗筷摆上桌，又默默撤走一副。
叶绾绾坐下吃面，第一只蛋吃得很香。吃到第二只时，她的动作慢了些，最后把蛋黄戳开，在汤里搅了两下。
“主子，”小满忍着笑，“还吃得下吗？”
“吃得下。”
“奴婢看您像是在同它讲道理。”
叶绾绾抬眼：“粮食不能浪费。”
小满点头：“是。”
她答得太乖，叶绾绾反而觉得哪里不对。可第二只蛋已经被她吃了一半，想维护自己的话，便只能继续吃完。
结果那日午膳，她比平时少吃了半碗饭。
第二日，容霁安仍没来。
外头只传来一句，说前朝事务繁杂，皇上这几日都要留在御书房。传话的内侍说得谨慎，像怕叶绾绾误会什么。叶绾绾听完只点了点头，还让小满给人装了两块刚蒸好的枣糕带走。
“辛苦跑一趟。”她说。
内侍接过点心，心里有些意外。
别处听见皇上不来，多少要问一句何时得空，或是露出一点失望。叶才人却像听见隔壁今日不来借盐，知道了便知道了，半点不追问。
叶绾绾确实没有追问。
她下午照旧晒陈皮，给兰花松土，又去看新种的小葱。日头落下时，她把泡好的菌子捞起来，切了豆腐，准备做一锅菌菇豆腐煲。
锅烧热，姜片落进去，香气刚起来，她便把辣椒碟往旁边推远了些。
小满看见了：“主子不是说今日想吃辣？”
叶绾绾手上顿了顿。
容霁安近来胃口才稳，夜里吃得太辣容易口干。她做晚膳时总会把辣椒另放，久而久之，竟忘了今日只有自己。
“忽然不想了。”她面不改色。
小满哦了一声，把辣椒碟又端回去：“那奴婢收起来。”
叶绾绾看着那碟鲜红的辣椒，心里莫名有点可惜。
菌菇豆腐煲端上桌时，味道很鲜，也很清淡。她吃了两口，伸手去够辣椒，蘸了一点，又觉得这样来回伸手麻烦，索性把碟子挪到自己面前。
吃完一碗，她本该满足，抬头却看见对面空着的位置。
桌子还是那张桌子，碗沿烫出的浅痕还在。只是少了一个人以后，桌面忽然显得宽了些，连中间那碟凉拌笋丝都像摆得太远。
叶绾绾看了一会儿，把笋丝端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样方便。”她解释。
小满正在收空盘，闻言愣了愣：“主子，奴婢没问。”
“……”
叶绾绾低头继续吃。
第三日，柳宝林抱着一只新食盒来了。
她这回做的是栗子酥，形状终于端正，食盒盖上还贴了一张很大的签，写着“给叶姐姐，绝未送错”。
叶绾绾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晌：“倒也不用写这么大。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柳宝林如今对食盒签极为谨慎，“字小了，走远些看不清。”
她进屋坐下，先喝了半盏茶，才发现桌边摆着两只杯子。
一只在叶绾绾手边，一只搁在对面，里头也倒了水，只是没有人碰。
柳宝林看了看杯子，又看了看门外：“陛下来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杯是给谁的？”
叶绾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方才小满烧水，她坐在桌边分栗子，听见水开便顺手拿了两只杯子。动作做完时没觉得什么，如今被柳宝林一问，那只杯子突然变得十分碍眼。
叶绾绾沉默片刻：“晾着。”
柳宝林茫然：“晾两杯？”
“一杯凉得慢。”
柳宝林竟认真想了想，觉得好像有点道理，又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徐婉容恰好在这时进门，听见后半句，目光落在那只空杯上，眼里很快掠过一点笑意。
她没有问，只坐到窗边，接过小满新倒的茶。
柳宝林把栗子酥分出来，兴致勃勃地讲自己这回如何控制火候。叶绾绾尝了一块，外皮酥，里头的栗泥也细，便很给面子地夸了两句。
“还有一句呢？”柳宝林提醒。
“什么？”
“上回纸上写了，最好夸三句。”
叶绾绾想起来了，认真补上：“没送错。”
柳宝林一时不知这算不算夸。
徐婉容低头喝茶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说笑了一阵，两人离开时已近黄昏。柳宝林走到门口又回头，看见叶绾绾把剩下的栗子酥分成两小碟，一碟留下，一碟盖好。
“这碟也要晾着？”她问。
叶绾绾头也不抬：“明日吃。”
柳宝林哦了一声，被徐婉容轻轻拉走。
宫巷里风有些凉。走远以后，柳宝林才小声道：“叶姐姐是不是在等陛下？”
徐婉容道：“她说没有，便没有。”
“可她连栗子酥都留了一碟。”
“留点吃食而已。”徐婉容唇边有笑，“你别回去问她。”
柳宝林立刻点头。她虽然说话快，求生的本事还是有的。
两人走后，小满提着空篮要去尚食局领第二日的菜。
叶绾绾原本已经坐回檐下，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。听见小满问明日要什么，她张口便道：“莲藕若新鲜，多拿两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