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在门口停住:“主子昨日不是说,莲藕吃完了,想换莴笋?”
“又想吃了。”
“做桂花糯米藕?”
叶绾绾下意识摇头:“他不太爱吃太甜的,清炒吧。”
话说完,院里静了静。
小满垂下眼,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寻常:“那奴婢去拿。”
叶绾绾看着她走出院门,慢慢把栗子仁放进嘴里。
莲藕脆,容霁安确实爱吃。他每次夹到清炒藕片,都会先看看有没有放辣椒;若没放,便多吃几筷。叶绾绾从前只是随手留意,如今人不在,这点喜好反倒从菜篮里冒出来,想装作不知道都难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追出去:“我同你一起。”
小满回头:“主子要去尚食局?”
“顺便看看栗子。”
尚食局外的青石地晒得温热,几个小宫女正在分拣刚送进宫的蔬菜。白菜去了老叶,萝卜按大小放进不同竹筐,莲藕浸在清水里,切口白净。
钱尚宫看见叶绾绾,忙迎过来问缺什么。
叶绾绾蹲在水盆旁挑了两节藕,第一节细长,炒出来脆;第二节圆胖,更适合炖汤。她原本只想拿一节,手伸出去,却把两节都放进篮子。
“还要什么?”钱尚宫问。
叶绾绾看见旁边新到的香芹,又想起容霁安不爱那股重味,便移开眼:“小葱。”
钱尚宫让人装了一把。
回去路上,小满拎着比预想沉了一倍的菜篮,问:“主子,明日到底做几道?”
“看心情。”
“陛下明日也不一定来。”
“菜又不是只能给他吃。”叶绾绾道,“藕放两日也不会坏。”
她说得十分有底气,回院后却把那两节藕单独放进最阴凉的水缸旁,还嘱咐每日换水。
傍晚宫门外响起脚步时,她正切香菇。
刀刃在案板上停了一下。
脚步没有往院里转,只是一队送膳的宫人从门外经过,食盒轻轻碰出一声脆响,很快远去。
叶绾绾低头继续切,第二朵香菇被她切得比第一朵厚了许多。
小满看见,没说话,只把厚的挑到一边,留着焖饭时先下锅。
小厨房里,叶绾绾并不知道自己刚被人讨论过。
她把栗子酥盖好,又去看晚上的米。今日打算做腊味焖饭,米已经泡过,腊肉也切好了。她把配菜一样样放进锅里,添水时手腕很熟练,量却比往常多了一点。
等锅盖合上,她才后知后觉地问:“小满,今晚几个人吃?”
“主子和奴婢。”
“就两个?”
“是。”
叶绾绾低头看锅。
小满轻声提醒:“陛下今日也不会来,乾清宫下午又遣人说过了。”
叶绾绾嗯了一声。
焖饭熟后,锅盖一揭,腊肉的咸香混着香菇味涌出来。叶绾绾拿木勺翻匀,下意识先盛了满满一碗,又盛第二碗。第二碗盛到一半,她停住。
小满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叶绾绾看看碗,又看看锅,最后把第二碗放到桌上:“你吃。”
小满忙道:“奴婢方才在茶房吃过了。”
“那留着明早炒饭。”
“主子,”小满终于忍不住,“您这几日总会多做一份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轻轻爆开,窗外有人提灯经过,脚步声从院门外掠过去。叶绾绾抬头听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视线。
她没有难过,也没有忽然生出什么缠绵心思。只是直到这一刻,她才清楚地看见,那个人来过太多次,坐过太多回,连她手里的米和水都已经记住了他的分量。
叶绾绾握着木勺,想了想,笑了一声:“做顺手了。”
小满看着她:“那这碗怎么办?”
“盖好。”叶绾绾把碗往桌里推了推,“明早若没人吃,我吃。”
她说完坐下,端起自己的饭碗。
腊味焖饭很香,锅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焦。叶绾绾吃了两口,忽然把对面那碟栗子酥也挪到手边。
“省得放远了。”她又解释一句。
小满这次很懂事,什么也没问。
饭后,叶绾绾把多出来的焖饭压平,盖上瓷盖,放进通风的食柜。灶里还有两块未烧尽的炭,她本该用灰彻底压灭,手伸到一半,却只把火星拨拢了些。
小满提着水过来:“主子,炭不灭吗?”
“明早热饭省事。”
“往常都是灭干净的。”
叶绾绾看着那一点暗红:“今晚风凉,留着烘灶。”
小满应了一声,把灶门合小。
两人关窗时,叶绾绾又去院门口看了一眼。宫道空空,只有远处值夜人的灯影慢慢移过墙面。她并没有多站,很快便回屋,将那只一直空着的杯子倒扣到竹架上。
另一只杯子旁边刚好还空着一个位置。
她想了想,没有把别的碗挪过去填满。
夜里风过,灶中的炭在灰下安静地暖着。若有人来,一壶水很快便能烧开;若没人来,明早的焖饭也会热得快些。
叶绾绾躺下以后并没有失眠。
她向来不肯为了还没发生的事亏待睡意,沾枕没多久便沉沉睡去。只是夜半翻身时,远处更鼓敲了两声,她在睡梦里含糊地想,今日那个人大约又忙到了很晚。
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。
第二日清晨,她揭开灶门,看见灰下两块炭还留着余温,便把焖饭放上去慢慢热。米香重新起来时,她拿了两只碗,动作做到一半,又笑着收回一只。
这回没有手滑。
可吃到锅底最脆的那一口时,她还是下意识抬头,想问对面的人焦不焦。
话没出口,桌边只有晨光。
叶绾绾把那块锅巴慢慢嚼完,又给水缸旁的莲藕换了新水。两节藕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她盖好缸盖,决定再等一天。
小满问午膳要不要先炖一节。
叶绾绾想了想:“再放半日。”
“若今晚还没人来呢?”
“那明早炖。”她答得很快,又补一句,“藕也不能总等。”
小满点头,心想主子说的是藕,大约真的只是藕。
叶绾绾已经转身去淘米,耳朵却仍留意着院门外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