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阵真正带着凉意的风吹进宫里时,叶绾绾的小院已经被坛子占了大半。
大的腌菜,小的装酱,圆肚窄口的留给萝卜,口沿宽些的准备用来存干菇。廊下摊着两张竹席,上面晒着切成条的豆角和莴笋。墙边还靠了几只新编的竹筐,筐里分别装着姜、蒜、干辣椒和刚收下来的香料。
小满从屋里出来,差点被一只空坛绊住。
“主子,”她扶着门框站稳,“咱们是不是备得太多了?”
叶绾绾蹲在地上挑姜,头也没抬:“冬天菜少。”
“尚食局会送。”
“送来的和自己存的不一样。”
小满看着满院东西:“哪里不一样?”
叶绾绾捡起一块圆胖的老姜,认真道:“这些我知道放在哪儿。”
小满无言以对。
她早该明白,主子所谓准备过冬,重点不是担心饿着,而是担心想吃某一口时找不到。
柳宝林上午来过一趟。
她听说叶绾绾要晒菜干,兴冲冲挽起袖子,说自己也能帮忙。结果豆角切了不到半篮,她便开始嫌手酸;又去给萝卜抹盐,盐粒沾在袖口上,她心疼新衣,立刻退到两步之外。
“我负责看着。”她最后宣布。
叶绾绾把一只空竹筐递给她:“那你看着它别跑。”
柳宝林抱着竹筐,沉默许久,最终还是留下来剥了半盆蒜。
她走时手上全是蒜味,举着两只手一路不敢碰衣裳。叶绾绾送了她一小包茶末,让她回去搓手,柳宝林这才重新高兴起来。
午后日头暖些,院中越发忙乱。
两个宫女抬着一坛刚腌好的雪里蕻从厨房出来,钱尚宫遣来的人又送到两袋粗盐。小满一边记数,一边给坛子贴签,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容霁安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今日难得在白日出现,刚迈进院门,便踩到一颗滚到路中的花椒。
花椒轻响一声,从靴底溜出去。
叶绾绾正抱着一捆晒干的紫苏,抬头看见他,第一句话是:“别踩。”
跟在后头的林德海心里一紧。
容霁安低头看了眼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花椒,又看向满院坛坛罐罐:“朕来得似乎不是时候。”
“来得挺好。”叶绾绾把紫苏放下,“正缺人搬坛子。”
林德海眼皮一跳,立刻上前:“奴才来搬。”
叶绾绾指了指墙边最小的一只:“那个不重。”
容霁安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,伸手抱起坛子。
院里忙活的宫人动作都慢了一瞬。
让皇上搬腌菜坛,实在是一幅没人敢多看的景象。偏偏叶绾绾毫无所觉,还在一旁提醒:“托底,别抓盖子。盖子不牢。”
容霁安依言换了个姿势:“放哪里?”
“东边架子第二层。”
他把坛子放稳,回头问:“还有吗?”
叶绾绾看他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认可。
林德海默默退到一旁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陛下在这里若想多得叶才人一个好脸色,搬坛子比赏东西有用。
搬完第三只坛子时,廊下忽然响起一声喷嚏。
容霁安偏过头,手还托着坛底。方才一阵风吹过,竹筛里的干辣椒粉扬起一点,正落在他鼻尖。
满院宫人同时僵住。
叶绾绾离得最近,先把坛子接稳,又从小满手里拿过温水:“别揉眼睛。”
容霁安鼻尖微红,接过水喝了一口:“朕只是打了个喷嚏。”
“辣椒不认皇帝。”
这句话同她说刀不认皇帝如出一辙。
容霁安无奈笑了:“你这里不认朕的东西很多。”
“火、刀、辣椒、没盖牢的坛子。”叶绾绾数得很快,“都一样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
叶绾绾一顿。
林德海立刻低头看地,院中其他宫人也突然忙得不可开交。
容霁安却像只说了一句玩笑,接过她手里的坛子继续往架上放。叶绾绾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把那筛辣椒搬得更远,耳根却比方才的辣椒还红一点。
忙到一半,风把一张没粘牢的纸签吹走了。
那签在院中滚了两圈,正好落到容霁安脚边。他弯腰捡起,只见上面写着“霜降后开”。字不算难看,只是最后一个“开”字被叶绾绾写得格外大,像怕到时候自己忘记。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他问。
叶绾绾看了一眼:“腌萝卜。”
“为何要霜降后?”
“现在还没入味。”
“若提前开呢?”
叶绾绾立刻警惕:“谁要提前开?”
容霁安笑了:“朕只是问问。”
“问也不行。”她把纸签拿回来重新贴好,“腌菜最怕沉不住气。”
容霁安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,觉得这句话若被朝臣听去,大约又能解出许多道理。可在叶绾绾这里,它只是说萝卜。
坛子归好以后,几个人坐到廊下歇息。
叶绾绾给每人倒了一碗温茶,又把上午剩下的烤饼切开。烤饼抹了杏酱,酸甜正好,容霁安尝了一口,看见窗边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那罐酱呢?”叶绾绾问。
“在御书房。”
“吃了吗?”
“林德海收得严,朕只吃了两回。”
林德海忙道:“周院判嘱咐过,不宜贪甜。”
叶绾绾很赞同:“听他的。”
容霁安看了两人一眼,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毫无地位。
歇过一会儿,叶绾绾拿出一张纸,开始盘点还缺什么。
“干菇不够,冬笋要等些日子,栗子可以再收两筐。”她一边念,一边用笔在纸上点,“姜还要多备,陈皮够了,红枣……”
“也够。”小满提醒,“周院判上回送来一袋。”
“那袋不算,他还会拿回去配药。”
容霁安坐在旁边听,问:“你打算备多少人的?”
叶绾绾笔尖一停。
从前她备东西,只算自己和小满,偶尔加上几个宫女。后来柳宝林、徐婉容她们常来,周云深也会顺手讨一盏茶。再后来,容霁安来得越来越自然,她买米、晒菜、留汤时,常常不知不觉便把他算进去。
“看谁来。”她含糊道。
容霁安伸手拿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:“栗子两筐,大约不够。”
“怎么不够?”
“你要做栗子糕、糖炒栗子、栗子烧鸡,还说第一场雪时要煮栗子粥。”
叶绾绾抬头看他。
这些都是她这几日零零碎碎念过的话,连小满都未必记全,他却一件件记得。
“那再加一筐。”她说。
容霁安把纸还给她:“两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