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不完会坏。”
“朕会来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冬日一定会冷,第一场雪总会落下来。
叶绾绾握着笔,忽然不知道该把那两筐栗子写在哪一行。
小满在旁边低头整理竹筐,嘴角悄悄弯了起来。
叶绾绾最后还是添了两笔:“那多一筐,不能再多。”
容霁安没有同她争。
下午剩下的时辰,两个人一边整理坛子,一边讨论冬天吃什么。
叶绾绾说天冷时要煮羊肉锅,锅底不能太油,放白萝卜最好;第一场雪若来得早,可以烤橘子,橘皮的香气会落满屋;冬至包饺子,柳宝林大概还会把馅包到外面;若腊月风大,便把灶火烧旺些,熬一锅红豆年糕汤。
容霁安听得认真,偶尔问一句:“甜吗?”
“红豆年糕汤当然甜。”
“能少放些糖?”
“可以给你单盛一碗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,这些还没到来的日子里,自己每一处都替他留了位置。
容霁安大约也发现了。
他低头给一只坛子系绳,没有抬眼,只是唇边笑意一直在。
傍晚前,所有东西终于归置妥当。
东边木架第一层是酱,第二层是腌菜,最高处放不常用的干香料。竹筐垫了木板离地,怕返潮。姜被埋进干沙里,蒜编成串挂在廊下,风一吹便轻轻晃。
叶绾绾站在院中看了一圈,心里十分满足。
这种满足不同于得到什么赏赐。坛子里装的是还没入口的味道,竹筐里放的是几个月后的饭菜。它们安安静静待在那里,叫人看一眼便觉得冬日也没什么可怕。
整理坛子还剩一件极费眼力的事:贴签。
昨日风大,叶绾绾临时写的几张签有些晕墨。她把它们揭下来,重新铺纸。可手上刚摸过粗陶和干沙,指腹沾灰,第一张纸才按下去便多出一道灰指印。
她盯着那道印子,皱眉。
容霁安坐在桌边喝茶,见状伸手:“给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笔。”
叶绾绾把笔递过去,又把要写的东西一一念给他:“酸萝卜,雪后开。雪里蕻,霜降后。豆角干,随时。还有这坛,是冬至前七日……”
容霁安提笔落字。
他的字同她贴在腌菜坛上的纸签实在不太相称。笔画清峻,墨色匀净,“酸萝卜”三个字写得像能挂进书房裱起来。
叶绾绾拿起第一张看了半天:“太好看了。”
“不好?”
“不像腌萝卜。”
“腌萝卜该是什么字?”
叶绾绾拿回笔,在旁边画了一个圆胖萝卜,底下还拖着两根细须:“这样一眼就知道。”
容霁安看着那只歪萝卜,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想笑就笑。”
容霁安果然笑了。
后来每张签都成了两个人合写。容霁安写字,叶绾绾在角落添小图。豆角是三根长线,栗子像几只带刺的小团,姜最难画,最后被她画成一只张牙舞爪的手。
小满拿着纸签辨认:“主子,这是什么?”
“姜。”
“奴婢以为是珊瑚。”
叶绾绾立刻把签翻过去:“只看字。”
一排坛子贴完,原本朴素的木架忽然有了点说不出的热闹。容霁安的字端正清晰,叶绾绾的小图则各有脾气,放在一起偏偏不难看。
最后只剩一只空坛。
容霁安问:“这只写什么?”
叶绾绾想了想:“还没决定,留给冬天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“待用”二字。
叶绾绾接过笔,在旁边画了一只空碗。
“为何是碗?”
“等想好装什么,再把它填满。”
容霁安看了那只空碗很久,亲手把纸签贴到坛腹上。
它旁边便是写着“冬至”和“雪后”的两坛。尚未到来的时节被一张张纸签排好,仿佛只要按着这些字往前走,他们便总有下一坛可以打开。
容霁安帮她把最后一只空坛挪到墙边,袖口沾了一点灰。
叶绾绾看见,递给他一块帕子:“陛下今日功劳很大。”
“有赏吗?”
“有。”她从架上取下一只小碗,里面是刚腌好的脆萝卜,“可以先尝一块。”
容霁安接过筷子:“不是说最怕沉不住气?”
“这一坛是今日吃的。”
“原来规矩还能这样。”
“坛子不同,规矩不同。”叶绾绾说得十分坦然。
容霁安尝了一块。萝卜脆,酸里带一点甜,末尾才有很轻的辣。
“如何?”她问。
“值得搬坛子。”
叶绾绾满意了,又给他夹了一块。
夕阳落在一排坛子上,釉面泛出温润的光。容霁安看见其中两只贴着新签,一只写“第一场雪开”,另一只写“冬至前七日”。
他伸手把被风吹起的签角按平。
“冬至那日做什么?”他问。
叶绾绾正在收纸笔,随口道:“到时候看。反正你来吃就是。”
容霁安指尖仍压在那张写着冬至的纸签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小满端来洗手的水时,容霁安指间还沾着一点墨,叶绾绾手背上则全是画小萝卜时蹭出的黑痕。
两个人低头一看,谁也没比谁干净。
叶绾绾先笑:“陛下今日不像来用膳,像来给腌菜写匾。”
“叶才人的画也可落款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很有自知之明,“认得出就行。”
风从一排新签上拂过,纸角轻动。容霁安伸手按住“冬至”那张,叶绾绾则去按另一头的“雪后”。两个人隔着整排坛子对视一眼,又同时笑了。
墨迹彻底干透后,小满把坛子按开封先后重新排了一遍。最早的是霜降,最晚的是冬至,空坛仍在最后。
叶绾绾拍了拍那只空坛:“慢慢填。”
容霁安站在她身侧:“不急。”
小满在后头数了数架子,提醒已经没有多余位置。
叶绾绾看向容霁安:“以后再送坛子,先送架子。”
“朕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