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音和林清韵,年少时并不像那佳话典籍中的姊妹那般亲昵无间,反倒像街头那不入流的情爱话本似的,暗生妒羡,小性别扭,若碰上了如意郎君,那更是要吃醋较劲。
但生妒羡、好计较的向来不是她,一切也轮不上她去做那不入流的事,这妒羡的恶果,全是林清韵自己吞了。林清韵自己吞了还不算,还得明里暗里地显出来刺挠她。
若非自己不过是一介女流,只能待嫁闺中,林清音才懒得和她因这点事成日不痛快,凭白降了她的骨气心性去。
像他们这种注重文才的士家子女,相等的容貌下,更在乎的自然是腹中文墨。
年少时的她什么都有,高贵的出身、美丽的容貌、还有叫父兄称奇的绝妙才情。
她还记得儿时家中摆内宴,同族同辈的儿女中,向来只有她和她大哥的文章诗词能拿最上乘。
大哥有文才便是栋梁之材,她有文才只能是色艺双绝的女儿。
可再如何,身为女子,她也算什么称赞都有了,与之相比,在她身侧的林清韵,则被她衬得灰扑扑的。
除了能和她同得一句样貌好外,其余所有的称赞都是先轮上她的,少有能轮到林清韵的时候。
这般的境遇,似乎也注定了她们姐妹二人难以亲密无间。林清音当然知道妹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妒羡,可她身为长姐,于情于理都不该同她计较。
林清音总是表现得异常大方,就算这大方里难免有赢家的高傲与自得,她也还是容忍了林清韵。
她容忍的同时总在明里暗里地告知她,既为败将,少生几分幺蛾子,留的可是她林清韵的脸面,不是她的。
林清韵并不是蠢货,久而久之也如同认命似的,少与她找不痛快的同时,渐渐和她疏远了。
是何时起,她们姐妹的关系进一步滑落深渊,想来是靖王出现的时候。
当丰神俊逸、英姿勃发的靖王跟着大哥一同出现在林府时,她知道,那躲在屏风后止不住张望的妹妹,定是看上了那身份尊贵的靖王。
都说靖王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,他的身份、样貌、才情、单挑哪一样都能引得闺中女儿侧目。这样好的男子,莫说她小妹喜欢,就连她也止不住好奇。
她的小妹还得一个人躲在屏风后偷瞧到什么时候?她很快也不必偷瞧了,同样的美貌,她还额外有才情,只要她出面,马上就轮不上她小妹了。
这次果然和以往一样,什么好东西向来是先轮上她的,其中自然也包括才貌双全的靖王。就连她父亲也以年长的女儿应当先出嫁为由成全了她,轮不上她小妹眼馋。
她拿得实在太轻易、太得意了,得意到林清音竟有些同情起她那只能暗生妒意的小妹来。
拿多了好东西的人是要懂得识相知趣的,林清音此回并没有特意在小妹跟前炫耀喜悦。
她只想着,等她嫁进天家站稳了脚跟,大不了由她亲自做主,给小妹挑一个好郎君。毕竟她拿得太多,总该要分些给妹妹的。
只可惜她的小妹并不知趣,她一生一次的大婚之日,她都要说酸溜溜的话来刺挠她:
“小妹知道,各人有各自的姻缘。小妹此生同靖王殿下是无缘了,就算能有那机缘嫁过去,只怕小妹在天家也吃不消。毕竟小妹听闻,靖王殿下未立正妃前,王府里就已经有不少貌美如花的侍妾了。”
“二姐要是嫁过去,正好能同靖王殿下的侍妾好好熟络一番,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冷清了。”
她竟然这样刺挠她,拿婚后妻妾成群的话来噎她。确实是她拿了太多,她们平日里也确实谈不上要好,但这可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大婚,谁不知道成亲那日对女娘来说有多重要?
她分明知道,知道了却还故意惹她不快。
她实在是不喜欢,不喜欢这样净给她找不痛快的小妹。但好在今后再也不用和她长久相伴了,她再也不用忍受她的妒羡和小性。
她今后会拥有无上的荣光,最好的夫君——那个从哪方面,都顶出挑拔尖的夫君。
时至今日,林清音始终很少回味自己那波澜起伏的前半生,每次一回味,最先最准地刺痛她的,往往不是夫亡家破的变故,而是她对于夫君的那份情爱。
她总是爱过他的,分明且浓烈地爱过他。毕竟若不爱他,还能怎么办呢?她没有接触过其他的男子,此生若不爱自己的夫君,又能以男女之情去爱哪个人?
至少比起其她盲婚哑嫁的女娘而言,她的夫君已经是最好的了,谁不羡慕她的好福气,谁不羡慕她的尊贵。
因为从没动心过、也没爱过其他的人,所以一旦有个婚嫁这么个天大的由头,任是不爱也爱上了,反正她也找不到不爱他的理由。
在说服了自己要爱他后,林清音曾认真地像一个世俗女人那样,不留余力地对梁元伦倾尽了所有的情爱。
似乎爱他这件事也是妻子的本分。她尽了太多太多的本分,却还是没能做到一个世俗要求的贤妻。
在爱他与成为贤妻之间,原来会纠葛打架,它们会反复地撕扯她,煎熬她。
而她是那药炉中熬着的,本该去治夫君顽疾的药。
在未能起效前,要被反复切碎、熬煮,日复一日、水煎火熬,直到对他有了用、起了效、才好被彻底吞下,这样她就不会再难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