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得被切碎到哪一步,熬煮到哪一刻,林清音在这药炉中耐不住、发了疯,任是疯了也不过是沸腾几下,连点声响都传不出去。
她一定是疯了。
未出阁前,她是京城内颇具盛名的才女。她的教养、她的身份,本应比普通人家所出的女儿更该成为个贤妻,她到底在计较什么。
她为什么会计较,她夫君往后宫内,一个又一个地添置女人。为什么会在意,她夫君在无数个本该陪伴她的夜晚,在别的房里和别的女人欢声笑语。
又为什么会妒恨,那些出身、才情处处不如她的女人,比她还能哄他开心,比她还能留住他。
她们使尽浑身解数,三番两次都能留住他。林清音已经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夜里忍受夫君在别处欢好,而她独自在房中枯守的煎熬。
她的胸腔内好像有东西在撕心裂肺地翻腾咆哮,可就是逃不出这躯壳。她只感觉,她好像在真这其中被煎熬得变味了。
林清音不好去和娘家的女眷倾诉,只怕这会传进林清韵的耳朵里,倒叫林清韵暗自得意。她曾向父兄委婉地表露过她的苦恼,可是她的父兄不可能会去感受女人的苦楚。
他们不过是暗示她大度些,身为士家小姐,莫要像那小门小户出身的俗妇一样,没有容人之心,反倒去吃醋妒忌。
何况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?靖王找来的女人再多,但论起出身家世,也没一个比得上她。
靖王后宫里就算有再多女人,也永不可能威胁她正妃的位置。既是威胁不上,她还担忧什么?她的父兄反倒嫌她是这自寻烦恼,暗自小性。
林清音咀嚼遍了心里这些让她咋舌的涩苦后,才像是摸透了,顿悟了。
她大抵明白,自己这辈子或许只能是这样了,再难有别的路可选。既是这辈子注定要这样过活,她又何苦要一直这样憋着自己?
她毕竟是大家闺秀,不比那小门小户所出的平民女子。那些女人再如何,身份也没一个比得过她。
没一个比得过她。
“王妃,那贱人老身已经替你狠狠收拾过了。这宫里有的是不会叫她身上留疤,但却能让她生不如死的刑罚。您若还是不解恨,不如把她唤来再罚一顿,您亲自在旁边看着就行,老身定收拾得让你满意。”
“罢了,这回就当给她个教训。如若下回她还是不知收敛,本宫要她生不如死。”
她心里灼烧着十足危险、可怖的东西。世人皆把那称之为妒火,说那是妇人的小肚鸡肠、心胸狭窄,同类攻讦。
可林清音并不觉得那是妒火,那是她心里无从被理解、无从可释放,只能强忍苦熬的恨。
若不发泄出去,那就只能逼疯自己。她不想疯,也不允许自己疯。反正她有这样好的出身家世,可以有肆意责罚下位者的资格,有这么好的出身,干嘛不物尽其用。
她可不用像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女子一样,在丈夫那儿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无处可泄恨,只能自己吞下苦楚,直到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,容颜憔悴。
所幸她有个好家世,连靖王也无法轻易撼动的好家世。
“王妃、王妃……求您放了奴婢……饶过奴婢吧,求您……不是奴婢要留殿下的,是殿下自己执意要在奴婢这儿就寝的。奴婢实在没法子拒绝啊,王妃……”
“贱人!你到在这儿装起可怜来了,以为这儿有人吃你这狐媚劲。靖王殿下这回忙了小半月才得空,王妃昨夜在寝宫内枯等了一夜。
别的妃嫔哪个不长这眼力见安分守己,就你好卖弄风骚,竟然赶在这个节骨眼给王妃使绊子!王妃是个好性的,我可不惯着你!我看今天不弄死你,你是长不了记性!”
房内反复回荡着女子凄厉无比的惨叫,一声接一声。林清音没有说话,却总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的心底溜出来的,是她自己在叫。
她若真喊出来,只怕会和那受刑的女子是一个声音。
她身为贵女是不被容许叫的,总得有人替她叫,哪怕是用上这样卑劣的法子。直到那女子被折磨得再也喊不出来了,几近要断了气,替她动手的嬷嬷们才停下来等她示意。
她总是要给那些狐媚子留一条活路的,真弄出人命,只怕又要被人指责是她妒妇做过了头。林清音叹息了一声,很是可惜地开口道:
“停下吧。”
“还不过来跪谢王妃,都是王妃脾性好,还给你留了条生路呢。若是换了其余的主子,今天非得要你死!还不快滚过来谢恩!”
“谢……奴婢谢王妃,谢谢王妃……”
“滚下去!”嬷嬷替她高声呵退了那名受刑的女子后,一脸谄媚地对她笑道:“王妃,这下解气了吧。”
林清音没有应和。做这一遭事本是该开心且肆意的,谁让她是上位者,连手都不用自己亲自动,下位者在被她践踏后,还得哭着谢她仁慈。
这样无端地欺凌弱小正踩着人性之恶,她都打算做这事了,还不该小人得志吗?
她本该开心的,还要开心地给那些替她动手的嬷嬷们赏钱。可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应当畅快如意的林清音并没有笑,她哭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