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瀚还未对此表示惊异,梁永靖便默然地站起了身,绕步到了他身后。林青瀚正打算开口,脖颈间便突然袭来一阵勒痛。
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,听见身后的梁永靖哭腔不止地对他说道:
“阿舅,我曾经想过,只要你可以开心,只要你能够得偿所愿,我愿意顺着你去做任何事情,我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在乎。可是阿舅,这些年来我好痛苦……”
林青瀚始终呜咽着想要说什么,但梁永靖这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时机。
“你只在乎你自己,你从不在乎我们想要什么,也不关心我们真正期盼什么。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孩子,我让你失望至极。我是懦夫,碰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只想要躲着,我曾想过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地活着……”
“我不该这么活着,阿舅……如若我这辈子有能力为自己活一回,我再也不想准许你打着为我们好的旗号,操控我们所有人了……”
梁永靖下定了决心,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:
“你说你是臣,父亲亡故后我就是新的君。那我就以新君的身份告诉你,你多年来勾结外敌,纵容外敌侵占国土、鱼肉百姓。
我不准你那般做,这是君命。我是君,你是臣……你我之间的孽债,等真的到了地府再还!”
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上了岁数、双腿残废的林青瀚甚至都没能在他手中挣扎几下,亦或是尽力说上几句话,很快就断绝了气息。
直到发觉林青瀚再也说不出话了,梁永靖才放开了手中紧攥的布条。
他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,心里并没有丝毫报复的愉悦与痛快。他知晓此生不论是活与死,只怕他都已身在炼狱中了。
他心里的父亲,他的阿舅,他曾经多渴望他能真的爱他,直到最后失望,直到装傻,直到躲避。
可他本就是躲无可躲的人,只能借着装疯卖傻在他的操控下稀里糊涂过日子。哪怕他长大有了气力,反过来把他杀了也依旧难过。
有些缺憾本就是血债血偿,大仇得报也无法弥补的,永远空在那里,幽怨哀鸣,此恨难绝。
“阿舅,是我欠你的,随你在地下如何怨我吧。我们是一家人,血脉相连,生与死都不会断干净的。你死了,同样也是我的死期。我没什么好活了,不想这样活着……”
梁永靖交代完了最后的话,只恐自己拖久了犹豫,索性紧闭双眼,速战速决,用袖中藏好的金簪猛地扎进了自己的脖颈。
那支金簪足够锐利,刺入要害,定能要他的命。梁永靖在刺痛中倒下身子,任凭死亡的痛苦遍布周身,这回再也无处可逃了。
他不必逃了,也无处可躲了,只这一回,命算是自己选的,只遗憾他这辈子选不了什么好命。
梁永靖所有的知觉在死亡面前逐渐钝木、消解,有股幽寒钻入骨髓,很快连冷都感知不到了。至少等真入地府时,阿舅总是在前面等他的,他算不上孤单。
他肯定对不起他,但并没算彻底斩了他们家族的希望,至少他还留下了孩子。孩子今后会怎样?
那江采薇是个软弱好性的女人,就算有了钱财,也不知之后是否能带孩子好好过下去。
他的孩子跟了这样的生母,多少是让他放心不下。可只有这样的生母才最好骗,算他对不住孩子。
“别担心了,这孩子能吃什么亏。我自己都是个一点委屈不吃的人,怎么可能苦了肚子里的?”
直到他的意识飘浮在外似乎有了实体,直到他听见熟悉的声音。梁永靖在惊讶中忽然抬起头,发现浮现在眼前的身影是沈婳伊。
他看见她的小腹明显地隆起,猜到那里头有新生的生命,那是他们的联结。他们这一辈子总是有关联的,总是有证据的,不会被她轻飘飘忘却。
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浅溪,那浅溪展开一探,里头却是千山万水。
“姐姐,带我走。”
他隔着重重山水对她伸出手去,忽然什么担忧都无了,再没有放不下的牵挂,只纯粹的期盼起来。
就好像这世间什么遗憾与错过都不曾存在过,他抓住了风一样的东西,终于乘风而去。
而他的期盼化为了那个莫须有的孩子,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,想来她也不会丢下他的,这回她肯定带上他。
“带我走吧,姐姐。”他在迷蒙的幻境里痴痴呢喃,“去哪里也好,别丢下我,别丢下我……”
时年三月,新靖王梁永靖及其首臣林青瀚自裁于南华行宫,其下起义军顿时群龙无首,乱作一团。
——
当沈婳伊乘借苏氏的商船再度回到登州府时,时间已至三月末。海冰已然消遁无踪,正是生意人通航经商的好时候。
新的一年仍值战乱,登州府港口那儿的商船在各方惨淡的光景下变得由为稀少。此等时节,还能赚得到油水的,怕也只有王、苏二人这等勾结官僚、背叛家国的奸商了。
沈婳伊在靠近港口,瞧见港口那儿沉闷压抑的情景后,不免在心里感慨万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