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回到直隶后，沈婳伊本以为自己会马不停蹄地打探好东宫的消息，再确认一遍手下的人马。

等成功见到太子梁永元后，要设计脱身，要成功离开直隶，要确认母亲是否已被平安送回，要回到大沽的沈宅，要再经手商帮的生意，要……要……

“你啊，当下先别琢磨那些要紧事了，横竖也不差那么几天，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理。”

周如媚的话语把沈婳伊的思绪再度打断。沈婳伊在一阵难受中伸出手想接过瓷碗，手臂却酸乏到在不住发抖，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没有了。

沈婳伊心中酸楚。长久以来，她始终觉得自己像在拉拽着千斤重物，劲使得久了，到后头甚至也意识不到自己一直在使劲。

她只时常感慨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，是她还不够强，手腕才敌不过别人。非得耗到病了，连抬手都成了难事时，她才意识到自己以往原来花了这样多气力。

而现如今她什么气力都使不出来，就连抬手接药的力气都没了。

沈婳伊念及于此，眼眶禁不住红了。

周如媚一见她这神色，就知道她又得哭上一场。她像哄孩子似的，好生把沈婳伊从床上托起来，亲手把姜汤喂到了她嘴边：

“好了好了，不哭不哭。来月子又不是什么大毛病，你就是这阵子开春在船上吹海风受凉了，才闹这么大阵仗，养几天不就好了。”

沈婳伊喝下那碗姜汤，只感觉舌头都麻去了半条。她一脸委屈地同她说道：“我还以为，这阵子在船上过了一个半月都没来月子，算是捡着大便宜了，行动又方便，谁曾想……”

“你也算是捡到大便宜了，你男人装束混在他们里头，不来月子确实便于伪装。但你身子本就不好，岂能同身强体健的人比？被折腾到近两个月都来不了月子，你这回再来事儿肯定要有罪受的。”

周如媚重新照顾她躺下，给她仔细盖好了厚被：

“不过不妨事，我提早就猜到了凭你这样的身子骨，从兵荒马乱的地方折腾一遭，身体肯定要养几天。该备下的东西我都备好了，你说我贴不贴心？”

沈婳伊赞同地点了点头：“周师姐你心细如发，还好有你在，不然我就得一个人孤独伶仃地倒在外头了。唉……我这辈子最可惜的就是没能有个好身子，若非它总是七病八灾，我又怎会……”

“打住打住，休要这样埋怨自己。”

周如媚赶忙用手指压住了她的唇瓣：“你的身子已经很努力在撑着了，你何苦非要拿它和身体强健的人比？体弱的人出门在外，本就该更关心自己一些。

而不是平常不放心上，一出了什么事最先埋怨它，你这是在苛责自己，做人不要这样不聪明。”

“我明白了，我总是要为自己多想几分才是，还好在有周师姐你们照应我……”

沈婳伊倍感庆幸的同时，唇边却下意识地叹下口气来。这阵子在海上飘泊，船上能吃的东西大多只有干粮。

那些干粮味同嚼蜡，吃到她舌苔发苦，她好几次就差没吐出来。但她知道眼下情景寻不了什么好东西，再难受也得适应着。

更何况她扮作船夫，在船上并没做什么苦力活。但凡有什么操劳的琐事，吴忧和斗衡能帮的几乎都帮她分了。

她已经不算在吃苦头了，至少还留有条命，至少没有日夜操劳，在船上甚至也没有月事要应对。

多番相比之下，她更觉得自己算是捡了大便宜，没什么不知足，也没什么多讲究的。虽不料身子竟倒在了下船的时候，饱尝了一顿难熬痛苦，但好在有周如媚。

没什么不划算的……没什么不庆幸的……她何苦自寻烦恼，扭头还埋怨起来……

沈婳伊刚琢磨好心思，腹间便传来一阵动静，搅得她坐卧难安。

那碗姜汤虽让她发冷的身子暖了些，但她仍觉得腹中像是积了一滩冷水，散不去，下不来，连肠胃都跟着发胀了。

她实在是憋得难受，挣扎着想要下床。周如媚看她面如菜色，忙给她寻了一件外披：

“你可别又着凉了！这回真算是遭罪了，我给你弄个暖炉，隔着衣物捂肚子上吧。你啊，你这阵子吹了多少冷风啊你！”

沈婳伊此回近乎于上吐下泻，整个人骨架都要散了。她周身很快就发烫出汗，只肚子还是凉的，总暖和不了。一摸她的头，果然是又起了低烧。

沈婳伊反复在床上坐卧难安地折腾了两天，才勉强能安稳地睡上一觉。周如媚被她这厉害阵仗吓了一跳，这两天没少为她忙前忙后。她一面照看她，一面心有余悸地问她道：

“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？没见女人来月子病了两天都不好的呀……”

沈婳伊执拗地摇了摇头：“又不是害别的病，请了有什么用，左不过是开些驱寒的方子。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，都是娇贵惯了才这样。

毕竟我前脚在行宫里享福，后脚就在民间奔波劳累，身子受不住也是常理，这回且随它闹吧。再挨上几天，总该习惯了。”

周如媚扭不过她的意，只得摇头叹息道：“你这么个娇生惯养的人，也不知如何练出了这等倔性子。一旦定了主意，八匹马都拉不动你。你出事就非得自己硬扛，不肯叫上旁人？”

沈婳伊隐约觉得周如媚话里有话，但她体虚身乏，一时也抽不出精神回她，迷迷糊糊便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