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沈婳伊的意识再度清醒时,天色已略有些昏沉。她借着微弱的天光想要视物,耳朵倒是先抓来了新的动静。
“你这两天忙啥去了,左等右等都没等来你,可把爷给想死了。”
那话音是顺着楼房爬上来的,随即追上来的还有一声女人的嗤笑:“怎么,我还得天天候着你不成?家里小妹来了,这阵子她身子不爽利,总得关照关照。”
“哟,你还有小妹呢,多大岁数了?什么模样?”
“啧!收收你那嘴脸吧,你还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?死下油锅的,你赶紧给我滚!”
“别呀好菩萨……”
两道声音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亲昵,越亲昵越模糊,逐渐低了下去,最后只剩几声零星的笑意与呻/吟了。
沈婳伊怔了好一会儿,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是谁的笑声,周师姐?
“周师姐?周师姐?”
她的疑惑脱口而出,底下的周如媚听见了。
一阵清晰且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上了楼来:“怎么了沈妹子,你喊的声音可真小,我差点听不见。”
沈婳伊直言问着:“底下的是什么人?”
“左不过一个闲汉呗。你别担心,我马上就叫他走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竟喊了个闲汉来。”
周如媚随口回道:“不妨事,反正他可有可无的。你饿了吧?我下去给你拿些吃的,有你最爱吃的甜糕嘞。”
她很快又下楼去了,只留沈婳伊一个人在床上发愣。方才那男人的声音听着并不年轻,怎么也像是个中年人,不是她之前见过的傅飞草。
“那周如媚本就好与别的男子勾三搭四,她那样的做派,也难怪叫人传了流言出去,这本就不是空穴来风……”
回忆中陈景通的话忽然尖锐地刺了上来,刺向的不是她,而是她心目中的周如媚。她心里的周如媚泥塑一般,由此裂了道缝。
生裂的或许只是最外的泥壳,那里头才是算真正的周如媚?
沈婳伊顿觉茫然无措,之前陈景通同她说这话时,她只当他心有偏见,并没太轻信这话。
周师姐,她到底在想什么。她有着那样的过往,如今再也不必卖笑了,怎还主动见她在闲汉跟前笑起来?怎么回事?
她越想越疑惑,就好像没认识过周如媚似的,觉得这两日照顾她的人陌生至极。是不是该问一问?
沈婳伊尚未拿定主意的时候,周如媚便端着吃食上楼了。夜色混杂着尚未褪去的黄昏,叫屋内的一切混沌未明,亮与暗都不是。
周如媚索性提前点好了灯,反正知晓暗夜总是要来。沈婳伊就着当下混杂的光亮打量她,周如媚周身的穿戴倒是齐整,并没有潦草的痕迹。
正当沈婳伊要把心放下,却撇见周如媚的脖颈那儿有一处嫣红。她岂能不知那是什么,装看不见又是不可能的:
“周姐姐,这两日我身子不好,许多事也没来得及好好问你。你在登州府这儿一切都还好吗,是不是眼下时局过不下去,只好又用风尘女子的身份安身。你没受什么委屈吧……”
周如媚是个敏锐的人,知道沈婳伊捕捉到了端倪。她随意一笑,并不想把这些放在心上:
“我没受什么委屈,更不会让自己吃亏。你别挂念我,我做事一向都是有分寸的,保证不会连累你。”
“所以你是同傅飞草断了联系吗,想寻一个新的男人……”
一听“傅飞草”这三个字,周如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不待沈婳伊把话说完,她便不客气地把吃食掷在桌上,斩钉截铁地发话道:
“休和我提那死人!他个下三滥的玩意儿,还配我为他守身如玉不成,他算我什么人!我周如媚想跟谁好就跟谁好,轮得上他来插话?反正我横竖又不指望他,他也休想来打我的主意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把身体虚弱的沈婳伊吓得一时都不敢喘大气。
她知晓这两个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些什么。她们毕竟隔了许久的时间未见,这期间足够历经许多变故。
沈婳伊尽可能地温和嗓音,小心翼翼地问她道:
“你和他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,周师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