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虽有心想问,但周如媚却并无心回答。她假意一笑,笑如寻常那般有满是风尘气的谄媚,只一双眼睛是酸的,笑久了僵在脸上,徒留惨然的意味。
“能有什么事儿,我们这种人谈情说爱左不过是闹着玩,谁都不对谁负责。今日能和他好上,明日就能败兴散伙,哪儿有什么准话?”
“咱们公事公办便是了,至于私下里的事,你不用一脸担忧地以你那清白人家的规训来揣测我、可怜我。你我又不是一类人,你甚至都不会进男人堆里欢好,何必来管我?你又不明白……”
周如媚别过了脸去,摆明了是不想与她互诉心肠:
“当年如莹还在时,她都知道做个豁达人,从不过问我私下里的事。我只是没料到她选心腹竟要从清白人家的女儿里挑。
我知道你们这些清白人家的姑娘向来注重名节闺誉,要么就觉得和我们在一处是脏了你们,要么便高高在上、自以为是地觉得我们可怜,想以搭救的名义各种管教我们。”
“你不用拿这套对着我,也别以为我稀罕你们这派势。我不连累你就可以了,你休管我的事。”
“周师姐……”
沈婳伊被周如媚这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说的云里雾里。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时,周如媚便转身走了,并不留给她说话的时机。
沈婳伊心中诧异,自己不过是顺口问问,怎能料到竟被周如媚这样说了一通,就仿佛她别有用意,有意要看轻她似的。
可她从没这般想过,也不觉得自己那随口一问失了什么分寸礼数。想来是周如媚心里暗藏了别的旧怨,长久未解,才一股脑儿往她这儿撒气了。
真是奇怪的周师姐,真是奇怪的女人。
沈婳伊感慨着叹息了几声,今日她仍旧体虚,并无多余的精力细究杂事。等明日精神劲好了,什么事都再问不迟。
她老实吃完了饭,躺在床上安稳睡了一夜。
等到第二日,沈婳伊不过才从床上起来,周如媚便主动敲开了她的房门。一见她今日面色好了许多,周如媚展颜笑道:
“沈妹子,今日是不是好些了?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你不知道,其实我一早就在你房间的衣柜里放了不少漂亮衣服,梳妆奁那儿还有许多首饰呢。
我猜到你灰头土脸赶路了这样久,心里估计还有打扮的心思,只是苦于没那时机。如今好容易能安顿那么几天,凡事就该尽量让自己开心些。你看看今日想穿什么衣裳?”
周如媚一面说着,一面迈步上前打开了衣柜。沈婳伊见那里头的衣裳花花绿绿,只一眼就瞧出那些衣裳的料子都算好的。
周如媚竟为她准备了这样多东西,分明准备这些都不算公事,只能算是私下里的。周如媚明明昨天还说,莫要去追问她的私事的。
沈婳伊沉默不语,让周如媚恰好能借打开衣柜的这个由头,背对着她佯装轻松地说道:
“我昨日说的那些,沈妹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。你千万别觉得我是讨厌你,其实只是我心里不畅快而已。那些事与你无关,我……反正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,你不能同我计较。”
她把这道歉话说得别别扭扭,仿佛沈婳伊不原谅就成了她的错处似的。沈婳伊看着她用心准备的那些衣裳,再回想起她这几日的照料,这份情分足够抵过她昨日的气话了。
沈婳伊就跟有意想逗她似的,既不想大方说原谅,也不想装没听见,饶有兴致地对她说道:
“周师姐,你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呀。我昨天其实压根就没生气呀,反正我最明白事理了,不仅知道你心里有气,还猜到你今天一定会来的。”
“你这丫头!”
周如媚没好气地转过身,甩手给她丢下了一套粉红色衣裳:“我就知道你这人最爱看形势撒娇,那你索性穿这身!你粉嫩嫩地穿出去,足够衬你撒娇的劲头子了。”
沈婳伊漫不经心地嘟囔着:“唉,可我不小了,只是在周师姐你这儿还算丫头而已。老穿粉的,别人不得说我乔张做致呀。”
“谁敢说你!人比花娇的姑娘家,都还没生养呢,哪儿会显什么岁数。你正是穿这些的时候。”
周如媚铁定了主意似的,硬要把那一身娇嫩衣服往沈婳伊身上套。沈婳伊由着她摆弄,任周如媚把她打扮得跟三月新开的春桃一般花枝招展。
沈婳伊对着镜子认真端详起自己脸上透红的脂粉,心有余悸地问她道:“登州府这儿的形势现今还好吗,打扮这一身到街上会不会太招摇?”
周如媚不以为意道:“登州府这儿还没兵荒马乱呢,只是这阵子管得严些而已,不妨事。你穿这身到上街大方走去,谁若敢惹你,到时候给军爷瞅见了,有他好果子吃。”
“是啊,这毕竟不是南边……”
一提及南边的境况,在月事中人尚虚弱的沈婳伊突然悲从中来,顷刻间泪流满面:
“我还活着,我还能有机会和姐妹们打扮说笑。但南直隶那些惨遭战乱、家破人亡的百姓,他们许多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他们没有了!他们不在了……我好想把他们带上,可我一个都带不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