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婳伊很快便开始嚎啕大哭,把脸上刚擦好的脂粉全给哭花了。
周如媚知道南边战乱,沈婳伊想来会撞见些惨祸。她这几日见她体虚,不忍让她轻易伤心,所以并不打算主动询问。
但那些放在心上挥之不去的伤与痛,就算不被提及,也会无数次鲜活且招摇地主动复苏,直到把血痂挑去,再度血肉模糊。
周如媚看她哀恸不止,着急忙慌地安慰道:
“好好好……算我不对,全算我不对好了!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把你打扮得光鲜亮丽的,这是对不住南边的百姓!如今大梁正逢国难,我们理应感念在心,不该做这装束。我给你换身素净的吧。”
沈婳伊哭了半晌才止,等一切都收拾好后,外头已天光大亮,她定睛一瞧,窗外仍旧细雨纷纷,雨势不歇。
她恍神了好一阵,才意识到人间的三月末是立夏的时节。北边入夏总会慢些,连绵的春雨要下许久,才算有点夏天的苗头。
这几日她在房中连趟了三日,再闷下去,只怕人的精神气都得受潮发霉。沈婳伊默然无声地走下楼去,楼下是待客的厅堂。
等周如媚收拾好房间下楼瞧见沈婳伊时,沈婳伊正侧倚在门边,郁郁寡欢地瞧着外头的街景。
明明是寻常不过的举止,周如媚打量了她几眼,心下却兀自动了。沈婳伊穿着那一身素白的衣裳,肤色苍白,唯有眼眶是方才哭红的,连带着两腮都泛着奋力哭过的湿红。
她身板伶仃,心中郁结,不动声色地表现在外,便有种弱柳扶风的哀愁,比她不施粉黛更显得真切可怜,可怜到一定份上就成了可爱。
周如媚心头一紧,忽觉得沈婳伊这般站在门外,实在太容易遭人打量觊觎,若真撞见了什么闲汉,或多或少都得烦心。
她心下一动的同时,对沈婳伊的担忧顿时占了上风,她开口唤她道:
“你赶快进来吧,站在外头由人瞧什么,一会儿风大了又得着凉了。”
沈婳伊心事重重地走了进来,并没在意到周如媚此刻对她的注视带有十足的观赏。
周如媚瞧着她迈步时楚楚可怜的姿态,见她一双杏眼光华流转,似有泪雾,心间感慨的同时,却也没什么轻薄阴暗的念头。
沈婳伊生得那般模样,想来自小就习惯了被人打量。因此周如媚早明里暗里大方打量过她数回,越是打量,便越是觉得,沈婳伊应当要有个好结局。
她该有个她心里认定的,世人眼中认定的好结局。
周如媚自认这辈子已算残花败柳,为此早死了那条憧憬遇见好男人的心了。唯独只对着沈婳伊,她才发现她这心思原来并没有死绝。
她自小到大都是这般认定的,这辈子哪怕是见着别人有这圆满,也能让她心里好过一些,就当这人世间美好的姻缘道理并没有负她。只是她这辈子没轮上好命,才至于这般,但姻缘道理总是有的。
“沈妹子,你还是应当仔细些。登州府这儿虽不至于那样乱,但过路的氓流子还是有的。他们看你单薄,若上前来言语调戏你,到底是件烦心事……”
周如媚嘴上正说着,外头忽有男人的声音传进来打断了她:
“哎呦!这不是沈姐姐吗,真是许久未见沈姐姐了!沈姐姐这模样,真是大老远一见就认出来了!”
沈婳伊还没摸清那人是谁,周如媚的反应却比她还快。她二话不说地赶到门前,急于想把门栓好,惹得门外那人连连讨好道:
“周姐姐,我顺道和沈姐姐打声招呼而已,我又不干别的。咋俩都是老熟人了,你不至于把我当成氓流子吧!”
“呸!谁跟你是老熟人,你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,我这儿不是你待的地儿,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!”
“周姐姐……”
门外那男子见她不为所动,嘴上仍在示好,周如媚与他多说了几句后转眼也急了,到最后愤愤然嘲讽他道:
“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姐,你如今可是宁大爷身边的大红人。我们哪儿高攀得上,一会儿让宁大爷瞅着了,小心你没好果子吃……”
她这话一出,沈婳伊反倒起了好奇心,猜到这其中定有端倪。如今事都撞眼前了,不去了解个所以然,留在里头也坐不住。
沈婳伊上前才拉住周如媚,门外的男子却会见缝插针,忙从门缝中伸出手推开了门。
那木门一开,就有张秀气清俊的脸映入眼中,定睛一瞧,正是周如媚昨日不肯多提的傅飞草……